朱林丽：做改编不如做原创，我们是一家非典型短剧创意公司

 采访者：阳欣哲

上海广播电视台总编室（影视办）

受访者：朱林丽

上海鸣白文化总编剧、主理人、制片人，短剧《爱在时光深处》《为你千千万万次》《重生之我在AI世界当特工》《成何体统》《犟骨》编剧

  Q：作为一家2019年就入局短剧行业的“资深”公司，你们的产能如何？团队是怎么搭建的？作为编剧团队的负责人，请给我们描述一下短剧编剧们的日常。

  A：我们确实做得比较早，我们公司是2017年成立的，2019年就开始做短剧。我们自己的要求是一直是走精品内容路线，和抖音、快手、小程序、“爱优腾芒”、红果等平台都有合作。到目前为止，我们一共做了400多部短剧，总播放量超过270亿，单集最高播放量超过1.2亿。整个团队总共20多人，包括导演、编剧、制片、美术等。一共有7位编剧，最大的出生于1990年，最小的2003年。作为一家以内容为核心的创作公司，我们每个月同步推进3-4个拍摄项目。一般每个编剧独立负责一个项目。

  每个月的月底，编剧们会一起讨论下个月的选题，通过的选题，编剧在一周之内提交大纲、人设、亮点加十集剧本，然后团队会再次开会评估选题的可行性。如果通过，编辑就可以接着写了，大概两三周出来完整版，然后再修改，月底基本上就交稿。所以我们基本上是一个月就出一个本。当然，有的时候编剧说我没有灵感了或者写不下去了，那可能得重新找选题，或者往后挪一周或者两周。我们不会硬性规定时间，因为创作者没有灵感，硬逼出来的东西也保证不了质量，因此我们会在合理范围内给予弹性时间。

  我们对剧本的要求很高，《成何体统》我们前后改了12版，《犟骨》改了19版。在拍摄现场，如果导演或演员碰撞出新的创意火花，我们当场就会去改“飞页”。因为我们拥有自己的编剧团队，且每部剧都跟组，所以能够迅速响应。

  Q：你们比较关注女性题材，尤其是“双女主”的设定，是你们的偏好吗？

  A：首先，可能因为我们家女生多，编剧、制片、美术、妆造都是女生，所以自然而然会关注女性题材。2025年我们做了好几个女性题材剧，比如四月份做的《红线婚介所》，把感情的分与合具象化为劝分师和红娘的职场碰撞，七月份做的《黑桃四姐妹》聚焦女性面临的困境，讲的是四个女孩之间相互救赎、共同成长的情感故事。

  其次，我们确实比较喜欢做双女主，之前短剧做双女主题材的很少，我们算是“尝鲜者”。九月份做的《犟骨》，是一部民国年代剧，讲的是两个女孩以女书反抗时代，追求自我觉醒和成长的故事。我们刚刚杀青了一个双女主的故事《蜕蝶》，讲的是女律师与女黑客之间的互动故事。

  Q：怎么想到做《犟骨》这样一个以非遗“女书”为内核，具有强文化属性的短剧？为什么采用的是“无金手指、弱光环”的叙事逻辑？

  A：《犟骨》是我们和小红书合作共创的一部横屏短剧。当时主打的概念是“全女班”创作理念，与小红书的平台特质非常契合。可能因为团队成员都是女生，所以对女孩子之间的情感会更加关注、更有把控力一些。

  这部剧其实挺冒险的，因为做这个题材的时候，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案例。短剧做这类型题材的，真是第一个。为什么要做这个选题呢？其实是我在小红书刷到女书的一个小推广，看了之后觉得文字特别有趣，就像叶片一样，然后我就点了赞。后来小红书就给我推过好几次耳环、衣服等等，逐渐勾起了我的兴趣。看了几本相关的书之后，我哭得还挺惨的，觉得怎么会有这么惨的女孩子？感动之余，我开始思考：如何将这个故事呈现给更多人？于是，我拉着编剧组的几位女生一块儿研究，一块儿抱团哭。但是哭完之后，我们觉得如果单纯讲述苦难故事过于浅薄，因为其实她们的精神内核并不是这个，所以我们最终决定创作一部关于成长的故事。女书本身就是只有女孩子认识的文字，那么剧情也自然围绕两个女孩展开。我们想呈现那个时代闺蜜之间的真挚情感，也想告诉现在的女孩，那个年代的闺蜜是什么样的。确定了选题之后，我们开始想故事。

  第一版故事设定为现代女孩改变古代女孩的命运，但团队讨论后认为，这种“现代人拯救古代人”的叙事模式太常见，也不符合社会现实题材的创作初衷。于是，我们重新构思了故事框架，尝试让古代女主角影响现代女主角，实现了叙事视角的转换。为了确保故事的真实性，我们还深入研究了那个时代的大院生活、长辈观念、社会环境等元素，阅读了大量相关书籍，考察了永州当地的历史文化，并邀请女书传人胡欣老师担任艺术指导，经过多次深入沟通，才最终确定了这个版本的故事。

  Q：《犟骨》这类题材的影视化，如何实现“文化表达”与“戏剧冲突”？作为编剧，您如何看待这种“去爽感化”在当前市场的接受度？

  A：在与小红书的讨论中，我们面临着一个抉择：是创作一部具有社会爆点的热门剧集，还是坚持采用较为缓慢的叙事节奏，讲述一个独特的文化主题？二者的区别很大。我们知道什么样的东西一定能成为爆款，按第一种方法至少能做出一个80分的爆款，尽管大家都知道大爆款属于幸存者偏差，但八、九十分是能做出来的。最终，我们达成共识，还是希望做一个不一样的内容，不要去做现在的爆款风格。所以无论是推进节奏，还是讲述方式，都是按照非常规题材制作的。其实我们可以让这个故事更加具备短剧感、也就是现在常说的“爽感”，但是我们最后在做的时候还是放弃了。因为我们觉得说如果要做普通的短剧，没有必要用女书这个题材。

  我们还和上戏的研究生们合作了这个选题的实验话剧，公演了几场，现场全都哭得稀里哗啦的。因为担心内容不够扎实，所以在实验话剧之余，在这个剧本子3.0版本的时候，我们找了不同行业的女生做了读书会，大家给了很多参考意见。我们做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做不一样的东西，以打造精品的理念和要求来做，所以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找了很多很多参考，最后才呈现成这样。坦白说，如果做一个常规的商业化短剧，没有必要花两年的时间去攒这么一个题材。但是这部剧最后口碑很好，讨论度也很高，我们也觉得挺意外的。接下来我们可能会做一个线下的展览，把剧中的服装、头饰、道具等等拿到线下来，给感兴趣的朋友们欣赏。

  Q：《成何体统》是一部动漫改编剧，改编和原创在制作过程中有什么特别之处？

  A：我们基本以原创为主，出品的400多部短剧中，原创占了70%-80%。我认为改编有几个难点：一是红果、七猫这类的平台，他们的版权其实并不会给某一家，这就意味着一部小说可能改出十几个版本。这对于编剧来说减弱了成就感，因为同样的内容再改也改不出多大的花样，一部剧能否成功取决于制作、演员。但等到上线的时候，大家会觉得是编剧没改好，编剧会非常受挫。我们更希望大家的创作是能够有成就感的，所以我们很少做改编的项目；另一种情况是平台给本子，编剧在此基础上做一些改编，这也会遇到问题。比如平台的责编或者原编剧相对强势，我们在改的时候会遇到很多不可控，会有摩擦，不愿强行让团队去服从。有一些公司很喜欢这种模式，他们做得比较好。

  对我们来说，曾经也是给我们什么就拍什么，但后来没有创作空间大家都不开心，团队低迷了很久。那会儿有一个所谓的“爆款魔法论”，所有的平台给的本子都是差不多的，虐恋火了之后，连续三四个月平台给的全是虐恋，女将军火了之后也是如此。每次需要的都是一样的情绪，每次的题材也都一样，给我们拍疲惫了。休整了两三个月之后，我们还是坚定要做原创，因为这样有自由度，也不用担心原作者觉得改得不好。我们拿着自己写的本子去平台，平台如果认可剧本内容，我们做起来会更得心应手一些。所以后来我们就走了一条很少有制作公司愿意走的路——做原创，而且我们做的原创本基本上回报率还是蛮高的。红果、腾讯、爱奇艺等这些本身就有很多IP剧本的平台都会愿意接受我们的创意。

  Q：如何在保留“名场面”与“角色气质”的同时，完成从动漫到短剧的叙事转换？你们的成功之处是什么？

  A：我们当时去爱奇艺竞标《成何体统》这部剧时，花了很大的力气，因为好多家公司都很想做这个选题。我们也很紧张，因为这种本身就很强大的IP改不好是一定会被骂的，太具挑战性了。万一拍不好，就会有反作用，很多长剧改短剧的时候都会被骂，有些甚至会被举报下架。我和我先生（总导演）都是这个动漫的死忠粉，所以非常想拿下这个IP，我们会在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

  这个剧本是平台提供的，我们在此基础上做了很多改编。我们和平台沟通，把原剧本里没有，但又令人记忆深刻的那些卡段放进来，加入我们的创意元素。此外，我们还拉着四个主角共创，因为我们想要表现的东西需要通过演员表达。爱奇艺给了我们很大的宽容度。平台反馈这个剧在国内和海外的效果都非常好。

  这个剧火的原因，我理解第一是我们选的演员贴合人物，第二是尊重原创，第三是细节和动漫IP很匹配，服装、道具我们基本上是1:1还原了动漫，让观众看到了诚意。最后剧中有很多名场面，大家能有共鸣的，我觉得这就是改编的意义。

  对于这种既有长剧又有短剧的IP改编，我们不希望雷同于长剧，想要做一些更适合短剧表现的东西。所以我们会有意识地在内容细节上去做区分。比如长剧的服化妆造，可能更精致华贵，短剧可以更大胆一些，更方便还原动漫，我们的头饰是用3D打印来做的，服装是按照动漫定制的。因为短剧节奏很快，而且不像长剧一样要把逻辑讲得非常明确，所以更方便去选名场面，把更多的名场面放进来，与看过动漫的观众有呼应，也能提供更多的爽感。原剧本开场设定在地铁，但地铁不方便拍摄，考虑很多打工人坐班车上班，所以我们把第一集开场改到公车里，并且公车外还贴了动漫的海报。剧本里是白天，但为了营造穿越的氛围感，我们就改成晚上电闪雷鸣时实现穿越。总之，我们添加了很多有趣的小细节，有新意，观众看时虽觉得与原著不同，但会觉得合情合理。

  尽管我们尽力去做了，但也还是会有遗憾，有一些原著粉觉得说我们节奏太快了，或者因为篇幅实在太有限了，有很多内容还是没有办法放到进来，大家就会觉得有缺失，又或者有人会觉得与原著相比逻辑没有办法自洽。每一部剧上线之后，我们都会认真地去看观众的评价，然后一起讨论下一部剧怎样去更完善。

  Q：在演员的选择方面，你们是怎么考虑的？

  A：因为我们以做精品短剧为主，所以基本上用的都是头部的S+级演员。但相比较级别，我们更主要的选择标准是是否“贴脸”，有些与任务贴脸的演员，哪怕从来没演过短剧，我们都大胆启用。其实在做分集剧本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在开始找演员聊档期了。这应该是短剧的一个很特殊的点，具有即时性，非常灵活。选定演员之后，编剧在写本子时就可以根据演员的形象度身定制。在过程中，演员们也可以一起讨论，从而让他们尽早进入状态。

  Q：刚刚获得腾讯视频年度竖屏短剧优秀合作伙伴的《为你千千万万次》，您觉得为什么受到观众的喜欢？

  A：《为你千千万万次》的数据确实很亮眼，全网曝光6亿+，腾讯视频短剧热播榜，热播榜双榜第一。

  这部剧依旧是女频剧，虽然是并不新鲜的爱情故事，但男女主角的人设完全不一样，一个是坐轮椅被抛弃的落魄长公主，一个是被豪门大哥使坏放逐的修车大神。这种双强爱情故事，穿插着熟男熟女的童年情感纠葛，场景也是相对接地气的都市，让这部剧成为熟龄恋爱剧的代表。两位演员也因为前几部剧的精彩合作，成为拥有一定粉丝量的固定CP。

  Q：鸣白文化是否已形成某种“创作印记”？未来的方向会是什么？

  A：我们公司生长在上海，做精品是上海的特色，所以我们还是想做精品。从剧本到服化道到拍摄剪辑，我们都是以精品剧的要求来做的。现在的短剧发展得太快了，国内的观众都已经被训练得什么材都看过了。他每个阶段想看的内容都不一样。其实短剧的发展有几个很有趣的节点——去年母亲节的时候，国内观众突然爱上了寻亲题材，这其实是长剧里面不太会去做的题材；去年下半年的时候又开始流行银发赛道，这些也是原先不太会做的。

  我们还是会尽量避免同质化，做一些相对不一样的题材，而且因为我们在女频赛道比较久，所以还是会深耕女性题材里面的各种小的闪光点。因为导演觉得拍过的东西就不想拍了，编剧也是写过的东西就不想再写第二个。其实我们家有些爆款剧，会有平台和其他的制作公司来邀约我们再写一稿，他们拿去再拍一遍。因为现在一个IP火了之后会拍好多个版本。但我们不愿意这样做，我宁愿把剧本授权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再去改一版。

  避免同质化还有一个办法是自行培养编剧。我们每年会和浙传、南传、华师大、上戏等高校合作举办编剧冬令营，通过学校选拔一些苗子，免费培训，积攒编剧的后备力量。因为我觉得精品内容比拼的不是制作和演员，而是核心内容。与其去补充现在现有的市场上那种已经写了很多本子的编剧，还不如去补充新脑子。我们家有好多都是商业定制剧、品牌剧、平台定制剧。商业品牌它是有规定时间上线的，还会有播放量的要求，万一收进来的剧本出了状况，要下架，我赔的就不只是制作费了。所以要把风险控制在源头，我宁可自己去培养和养人，安全性高一点。我们每一个剧本都是自己的，品牌方和平台也会对我们有安全感，放心让我们去做。

  Q：这么说，其实有很多有创意、有潜力的普通人能够加入到短剧的编剧、制作领域中来，发挥他们的能力和才智，让我们的文艺作品变得更加丰富、多元。

  A：短剧圈这个生态特别有意思，很多创作者在现实生活中，可能是那种根本让人感受不到他的能量的人，现在平台给了非常强的资源和支持，发挥他们的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