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老年：平台银发内容对青年群体老化想象的影响

一、问题的提出

  越来越多的银发创作者活跃于短视频平台，从分享退休生活、旅行记录、健康运动，到学习新技能、体验新职业、讲述人生哲理，老年人正逐渐突破传统叙事中数字弱势群体的片面形象，逐渐成为数字内容的重要生产者。这些银发内容的受众并未局限在老年群体内部，而是吸引了大量青年群体的观看、点赞与评论。评论区中频繁出现“很佩服奶奶这岁数还有如此状态”“气血比我都足”“我以后老了也要这样”等表达，反映出青年群体并非仅仅围观老年人的生活，也将“老年想象”投射到自己身上。

  随着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政策正式实施，青年群体预期工作年限进一步延长，围绕健康透支、养老保障、退休生活等议题的公共讨论不断增加[1]。“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的“深入实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首先要求推动社会对“人口老化”形成共识，并通过老人与非老人之间各种媒介形态和传播方式来实现[2]。换言之，对于今天的青年而言，老年生活已经不再只是家中长辈的现实经验，由数字媒介所营造的老年生活图景不断参与到他们老化想象的建构当中，数字平台正在成为青年认识衰老、理解老年生活乃至想象自身未来的重要媒介空间。青年人作为老龄化传播的受众，承担着银发内容的观看者、互动者和意义建构者的重要角色。

  本研究选择抖音平台部分银发创作者账号的评论区作为研究对象，结合LDA主题建模（编者按：LDA通常指“潜在狄利克雷分配”，是一种从文档中自动发现隐藏主题的技术）和人工编码，挖掘青年群体对老年生活的话语策略、想象类型和态度特征。重点研究：青年群体在银发内容评论区中建构了哪些类型的老年生活想象？青年对于老年生活的情感认同如何与其现实生活经验、社会焦虑及未来人生规划相关联？

二、文献综述

  （一）数字媒介中的老年形象呈现

  早期研究主要聚焦大众媒介中的老年形象建构，周裕琼等以央视春晚中的老年人物为研究对象，结合媒介的文化功能，指出春晚提供了公众理解衰老的“老化镜像”，能够帮助个体形成关于“老”的自我认同[3]。进入数字媒介时代，老年群体数字融入议题报道呈上升趋势，但仍多将老年人描述为“数字融入的受助者”，存在数字弱者标签和技术中心主义等话语偏向[4]。

  银发网红的数字实践研究，集中在银发网红的价值与影响[5]、媒介形象特征[6]等维度，也有学者对这一现象的成因与问题[7]，以及银发网红的平台参与模式[8]等进行了分析。在中国文化语境下，“老”意味着孝道、经验与智慧，受众会联想到自身亲人或对其所传递的观念产生认可，从而激发更深层次的情感投入[9]。有学者将银发网红划分为明星型、知识型、才艺型、娱乐型和意外成名五种类型[10]，也有学者将其划分为技能型、智慧知识型、分享生活型、文艺创作型四种内容类型，为本研究抽样提供了思路。有数据显示，银发网红视频的真实感与积极乐观心态是最吸引观看者的原因，后者也会产生对自身生活的反思[11]。

  有研究关注到时尚类银发网红在呈现内容时会屈从于青年文化[12]，或借用青年话语资源及流行文化作为其媒介呈现策略[13]，但其主要分析视角仍然围绕银发网红这一传播主体展开，并未考虑到作为观看者的青年群体的作用。仅有少部分研究将视角由传播主体切换到受众，发现银发网红能够满足青年在社会化陪伴和个体解压两个层面的需求[14]，但其局限在符号互动论单一理论视角，缺乏实证支撑。

  （二）青年群体的“老化”认知

  青年群体对于老年的理解并非单纯来源于现实经验，而是在社会环境、未来发展预期及数字媒介共同作用下不断调整的认知过程。围绕青年老化认知的研究逐渐形成了“现实焦虑—媒介影响—未来生命历程”三条研究路径。首先，随着近年来就业竞争不断加剧、家庭规模小型化带来的养老压力，以及渐进式延迟退休等变化，青年群体开始更加频繁地关注未来人生的发展轨迹，围绕职业发展、养老保障、健康风险和时间压力形成持续性的未来焦虑。数字社会加速了青年生活节奏，平台化劳动、算法推荐和信息过载进一步放大了青年对于未来的不确定感，促使青年人形成身体焦虑、价值焦虑[15]、时间焦虑[16]、养老焦虑[17]等多重情绪体验。媒体围绕“工作—报酬”为中心来通过不同要素的组合实现时间焦虑的表征，实现现实的再生产与扭曲，使青年产生关于当前及未来老年生活的多重焦虑[18]。当短视频逐渐转化成一种默认在线的基础性生活条件，媒介与用户主体间的关系也悄然改变，短视频创作者通过自我展露与情感劳动，能够与观众形成一种持续连接，并以类似朋友或亲人的长期陪伴形式达成与用户的日常共在[19]，用户也在情感投射、内容共创、关系探索的动态过程中完成从表层共鸣到深层认同的转变[20]。

  心理学研究从未来生命历程的角度解释个体如何建构未来认知，自我系统中针对工作领域同时明确以未来为导向的部分就被称为“未来工作自我”[23]。自我对未来的想象越清晰，越容易为未来指向的行为提供目标性指引和行为驱动力[24]，未来自我连续性强的个体在跨期决策中更有耐心，更愿等待延迟奖励[25]。也就是说，如果年轻人对老化自我的想象越清晰，越有可能缩短由时间跨度带来的心理距离，从而更好地进行与老年生活有关的决策，营造更加积极的老年生活。

  已有研究围绕数字媒介中的老年形象呈现和青年群体的老化认知展开了较为丰富的讨论，为理解老龄化传播实践提供了基础。然而其关注点更多聚焦在老年主体的媒介实践与身份建构，或聚焦青年群体的老化态度、未来生命历程等认知过程，对于青年在数字平台接触银发内容的过程中所进行的话语实践关注不足。

三、数据收集与分析

  截至2026年3月，抖音月活跃用户已突破10亿，其中青年用户占比约58%[24]，是平台最核心的用户群体。随着银发内容供给不断丰富，青年与老年群体在同一平台中持续观看、评论和互动，使抖音成为观察青年群体老化想象的重要空间。在样本选择方面，本文结合已有研究对银发网红类型的划分，从知识分享、时尚表达和代际互动三类银发创作者账号中各选取5个作为研究对象。为保证评论文本能够客观反映青年群体的观点，参考抖音指数数据，将18—40岁粉丝占比不低于60%作为筛选标准，最终确定15个银发创作者账号作为研究样本，数据收集截至2026年6月25日，具体信息见表1。

  本文基于Python网络爬虫工具，对2025年6月1日至2026年5月31日期间15位博主发布的全部视频进行采集，并以视频点赞量作为互动指标实施分层抽样，将每位博主的视频划分为高互动、中互动和低互动三个层次，在各层中按比例随机抽取，共获得450条视频样本。考虑到短视频评论区存在大量追评和用户间连续互动，为相互评论带来的样本偏差，本研究仅采集一级评论作为分析对象，共获得原始评论数据201016条。为提高数据质量，在正式分析前对评论文本进行了数据清洗，删除重复评论、广告评论、无意义字符、表情符号及非中文评论，结合关键词筛查与人工抽样复核，剔除与视频内容无关的评论文本，最终保留有效评论150734条。

四、研究发现

  （一）青年群体老年想象的话语主题

  为识别青年群体围绕银发内容展开讨论的核心议题，本研究以清洗后的评论文本为分析对象，采用LDA（Latent Dirichlet Allocation）主题模型进行分析。利用Python对评论文本进行分词、停用词过滤及低频词清理，构建词袋（Bag-of-Words）模型，再以主题一致性（Coherence）指标确定最优主题数，并结合主题词分布及评论语义进行人工校验，最终确定了六个主题，主题建模结果如表2所示。

  青年围绕银发网红的讨论主要集中于代际互动与情感联结（37.39%）、女性成长与自我实现（17.43%）、积极老龄生活实践（15.35%）、人生经验与价值认同（11.17%）、健康关怀与生命祝福（10.88%）以及未来生活与自由向往（7.79%）六个主题。其中，代际互动与情感联结占比最高，说明青年用户观看银发内容时，并不仅停留于对老年群体本身的关注，也通过自身记忆、媒介陪伴等形式完成情感投射。以“50岁阿姨自驾游”“只穿高跟鞋的汪奶奶”等账号为代表的女性成长叙事，也成为青年讨论的重要议题。关于未来养老方式、退休生活的讨论虽然占比较低，但呈现出较强的生命历程意识，说明青年开始借由银发网红等视频内容想象自身未来的老年生活。

  各主题呈现出较为鲜明的话语特征。“积极老龄生活实践”主要围绕“希望”“开心”“旅游”等关键词展开，体现青年对于积极老年生活方式的关注；“人生经验与价值认同”则聚焦“榜样”“成长”“勇敢”等词汇，说明青年群体在观看过程中会有意识地从年长者身上汲取关于未来生活的经验；“健康关怀与生命祝福”主要由“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祝福”等祝愿性表达构成，值得注意的是，在“小顽童爷爷”的评论区，有一条关于健康长寿的祝福吸引了14038条追评，从侧面体现出观看者对银发网红的依恋与祝愿；“代际互动与情感联结”则包含“爷爷奶奶”“家人”“陪伴”等高频词，表明青年在观看视频时会联想起自己已逝或许久未见面的长辈或亲人，也有人将视频中呈现的代际相处模式与自身家庭进行对比，深化了自身对于老年生活的理解；“未来生活与自由向往”集中出现“羡慕”“自由”“退休”等关键词，反映青年将银发内容作为未来生命规划的重要参照；而“女性成长与自我实现”则围绕“婚姻”“女性”“自驾游”等词展开讨论，体现年长女性突破传统家庭角色后所激发的社会讨论与价值共鸣。

  （二）青年老化想象的五种主要类型

  LDA主题模型能够识别青年围绕银发内容展开讨论的主要话语场域，但难以揭示讨论背后的意义建构。本研究进一步采用人工编码的方法，对评论文本进行质性分析。采用分层抽样策略，以LDA六个主题的评论占比为依据，在各主题中按比例抽取具有代表性的评论样本。对于评论数量较多的主题抽取100条，中等规模主题抽取60-80条，最终形成380条评论样本。在编码过程中，参考扎根理论开放编码原则，对评论内容逐句进行概念提炼，经反复比较与归纳，最终形成8个一级编码、35个二级编码，见表3。考虑到“平台互动型评论”主要反映用户对视频内容的评价，或是网络流行语表达，与青年老化想象的建构关联较弱，因此未纳入后续编码及分析过程。结合编码结果，最终提炼出青年老化想象的五种主要类型，分别为积极老龄形象、代际情感想象、能力与价值想象、自由生命历程以及现实生命映照。

  1.积极老龄化：可感知的生活图景

  积极老龄形象是青年评论中最为突出的想象类型，主要对应“老年形象评价”和“身体健康祝福”部分的编码结果，占全部编码的三成以上。他们并未将注意力集中在疾病、衰老、养生等内容，而是更多关注银发网红所展现出的生命状态、精神面貌以及生活方式，并由此重新理解“老年”这一生命阶段。评论中既有对外貌与气质的直接赞美，如“奶奶太优雅了！从小美到老”“有80多岁，我还以为是那种60多岁的呢”，也有对身体状态和生命活力的惊叹，如“奶奶太厉害了，一天的工作量抵三个18岁的”“从课堂到舞场，85岁的老师身姿从容，58岁的学生舞步轻快，原来快乐真的和年龄无关”。从这些表达可以看出，青年并未简单地依据年龄评价老人，而是从视频呈现的生命状态出发，重新塑造自身对于衰老的认知。

  银发网红的媒介实践不仅改变了青年人眼中的老年形象，也让其关注到了老年生活的多种方式——既可以保持优雅，也可以像年轻人一样尝试各种运动，或流畅地与AI互动，有用户表示“第一次看到阿嬷用豆包这么溜，比年轻人还厉害”“姥姥正是闯的年纪，能干一大番事业”。通过与视频中老年生活的比较，青年对老年生活有了更多元化的认识，衰老正在从一种需要被规避的生命风险转变为可以积极经营的人生阶段。“积极老龄化”这一原本属于政策倡导层面的理念，逐渐转化为可感知、可模仿的生活图景。

  2.代际想象：“赛博祖辈”的情感联结

  除了对老年形象本身的关注外，代际情感联结也是评论中的重要内容。银发网红通过媒介实践，使青年在观看过程中完成对祖辈、父母乃至未来家庭关系的情感投射，成为激活代际情感的重要途径。“看到田姥姥的假牙那一瞬间想我奶奶了”“好羡慕你啊，我的遗憾就是没带我姥姥吃点她没吃过的，没带她去看她没看过的”，青年群体通常在评论区表达对亲人的思念，容易实现由观看到共鸣的转换。

  银发网红在与青年群体的互动中也扮演着“赛博祖辈”的角色，用户会以催更或询问的形式在评论区表达关切或思念。当视频中出现可能危害老人身体健康的内容时，他们会叮嘱“你们几个婶可一定要照顾好身体啊”，银发内容能够不断唤起青年关于家庭生活的记忆，并促使其重新理解祖辈的角色意义。相比于传统家庭叙事，这种情感联结具有明显的平台媒介特征。一方面，银发网红通过日常化的视频记录展示真实的家庭互动，青年能够在观看过程中获得熟悉感与代入感；另一方面，评论区又进一步成为情感表达与共同追忆的公共空间，不同用户围绕共同的祖辈经验形成情感共鸣，个体记忆逐渐转化为群体性的情感经验。至此，银发内容不再只是关于“别人家的老人”，而是成为连接现实家庭经验的重要纽带。

  3.价值想象：持续成长的生命状态

  与传统媒体中将老年人塑造成知识接受者、家庭照料对象不同，银发网红通过各种展演策略，在平台上塑造了多元化的形象，如潮流的姥姥、儒雅的姥爷、积极活泼的奶奶、饱读诗书的爷爷等，许多年轻用户表示“跟着姥姥学到不少知识”“关注王老师很久了，学到了很多古建筑知识”，在表示佩服和欣赏之余，他们认为老人依然能够通过知识、经验和创造力不断产生社会价值。

  相比于技能本身，更值得关注的是青年对于老年生命价值的重新理解。苏敏（50岁阿姨自驾游）、汪奶奶等银发创作者频繁引发“榜样”“勇敢”“活成了人人羡慕的样子”等评论，说明青年认同的不只是她们具体做了什么，而是其突破年龄限制、重新掌握人生主动权所体现出的生命态度。有用户评论道，“你们都活成了人人羡慕的光”“苏敏阿姨代表一个时代女性的觉醒”。银发内容使青年人意识到，当生命步入晚年，个体仍然能呈现持续成长的生命状态，从而突破了“老而无用”的传统社会想象。

  4.自由生命历程：在观看中规划理想晚年

  虽然参考类目数量相对较少，但这类评论依然能够体现青年借由银发内容建构未来自我的过程，包括理想养老、退休生活、自由生活、自由旅行、女性独立等二级编码，其特征在于评论主体开始由“他们”转向“我”，银发内容由此成为青年规划未来生命历程的重要参照。其中最常出现的是“我老了以后也要这样”“老了也要跟阿姨学习这么精致”“仿佛看到了老年的自己”等表达，对于青年群体而言，银发创作者为他们的未来老年自我提供了更高清晰度的参照，帮助其更好地进行跨期决策。

  “自由生活”成为这一类型中最突出的关键词。这一结果或许主要受“50岁阿姨自驾游”的视频内容影响，其评论区质量相对较高，会有许多人在评论区表达自己对苏敏阿姨经历的羡慕和佩服，通常以“家庭责任”“女性独立”等深度讨论为主，如“不出门家就是你的全世界，出了门世界都是你的家”“等孩子长大以后，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汪奶奶、六六外婆等具有鲜明独立女性色彩的博主评论区也会出现类似的情况，体现出女性主义视角下青年对“老去”这一生命阶段的重新定义——重获自由的可能。

  5.现实生命映照：以老化想象回望当下人生

  青年并未停留于羡慕或祝福，而是借由老年人的生命经历重新审视自身所处的人生阶段，将对未来老年的想象不断投射进现实生活。例如，有用户在观看娱乐搞笑型博主田姥姥的视频后评论道，“看着姥姥流下的眼泪，我们活着终其一生到底为了啥”，也有人向苏敏阿姨发出求助“阿姨，我也想一个人去流浪，可是我的女儿还未成年”，现实生活的压力、现代家庭的结构矛盾、个体发展的困境等，在与银发内容的映照中被放大。青年关注的已不仅是银发创作者的故事本身，而是将其与自己的亲密关系、职业压力、家庭责任等现实生活相对照。在一定程度上，银发内容上构成了观察现实生活的“媒介镜像”：青年在观看老人自由旅行、持续创作或积极生活的同时，也不断意识到现实生活中的工作压力、育儿责任、婚姻束缚和经济焦虑等限制，甚至会重新反思自己当下的人生选择，促使青年在观看中完成对自身处境的反思与追问。

五、结论与讨论

  （一）从“养老焦虑”到“积极老龄”：数字平台重塑当代青年的老年认知

  相较于以疾病、照护、弱势为核心的老年叙事，短视频平台中的银发内容更多呈现出博学多才、睿智幽默、健康长寿、代际互动等积极形象，推动老年群体由“被照护者”向“生活实践者”的角色转变，为当代青年提供了重新理解老年的认知样本。青年群体的评论多围绕生命状态、生活方式与人生价值展开，对于老年的理解正在由“问题导向”向“生活导向”转变。老年不再仅仅意味着身体机能的下降，而逐渐成为一种仍然可以持续成长、不断学习、积极创造并享受生活的人生阶段。在内容表达层面，与传统媒体强调规律化、模版化的叙事策略不同[25]，短视频平台以相对真实的日常生活为核心，依托可供重复观看的机制以及群体之间的情感互动，为青年群体了解老年生活提供了多元立体的媒介经验。平台所呈现的不再是抽象意义上的“老人”，而是一个个具体鲜活的生命个体。

  数字平台还通过评论互动不断强化这一认知建构过程，在“内容生产—观看互动—意义再生产”的循环框架下，青年可以在评论区分享自己的家庭记忆、表达对于未来生活的期待，并不断回应其他用户的情感表达，使平台成为青年共同讨论老年生活、协商老年意义的公共场域。

  （二）从“观看他人”到“想象自己”：青年群体“未来老年自我”的生命投射

  既有关于未来自我和可能自我的研究认为，个体会在成长过程中不断建构关于未来人生的心理图景[26]，并依据这种未来预期调整个体的价值判断和行为选择[27]。未来自我不仅是一种关于未来身份的想象，也是一种持续影响现实决策的重要心理机制。基于此，本文提出“未来老年自我”这一分析视角，用以描述青年借助各类媒介中的银发内容，对未来老年生活形成持续想象、意义投射与身份建构的过程。“未来老年自我”更加关注生命历程后半段的生活方式与人生意义，它并不是青年对于衰老结果的消极预期，而是在数字媒介环境中，通过不断观看、理解并认同银发内容，对未来老年生活形成的积极生命想象。这种想象既包括对于生活方式的期待，也包括对生命状态、家庭关系、人格价值以及社会参与的重新理解，老年逐渐成为一种值得期待的人生阶段。

  “未来老年自我”的形成并非一次性的心理活动，而是数字平台持续传播与青年主动建构共同作用的结果，这一机制可以概括为“观看—认同—投射—重构”四个阶段。首先，银发内容通过短视频平台不断呈现积极、多元且具有生活气息的老年实践，使青年获得区别于传统媒介叙事的老年经验；其次，青年在观看过程中不断产生对视频中所呈现的老年形象及其所代表的生活方式的认同，并在平台的算法推荐和用户间的评论中达成多次情感共鸣，不断深化认同；再次，这些认同进一步推动青年将他人的生命经验投射至自身，形成“我老了也想这样”等有关未来的自我生命规划；最终，这种未来想象不断反馈至青年对于现实生活的理解，使其重新思考工作、家庭、婚姻以及人生意义等现实议题，并在不断调试中走向积极的老年生活。

  （三）银发内容何以回应青年现实焦虑

  在多重社会压力交织下，青年群体普遍面临未来不确定性增加、时间贫困等现实困境，加之社交媒体持续放大成功叙事，推崇效率至上文化和自我优化逻辑[28]，促使青年长期处于竞争与自我规训的状态之下[29]，数字平台容易成为焦虑传播的重要媒介空间。银发内容之所以能够持续吸引青年，并不是因为其具有反差感或娱乐性，更重要的是它为青年提供了一种区别于主流叙事的生命可能和时间节奏——人依然可以在退休后重新旅行，可以在满头白发时穿上美丽优雅的衣服，也可以重新寻找自我、建立新的社会关系。对于青年而言，这种叙事突破了“人生只能不断向前竞争”的单一逻辑，提供了可以期待的“替代性生命经验”。数字平台通过持续呈现内容创作、知识分享、兴趣发展以及家庭互动等主题，不断扩展青年关于老年生活的认知经验，使其能够接触更多元、更积极的生命实践。

  整体看来，银发内容真正提供的，并不是逃避现实焦虑的方法，而是一种重新理解生命的视角——当青年意识到人生后半程仍然存在丰富的发展可能时，当下所面临的压力也会被重新置于更长的生命历程中加以理解和关照。由此，这类内容所回应的并不仅是养老焦虑，更是数字时代青年对于生命意义的追问，是“以何种方式度过一生”。银发网红之所以能够引发广泛共鸣，正是因为他们展示了一种持续成长的生命状态，为青年人处理当下现实压力提供了可供协商的未来期待样本。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智能信息传播与超大城市老年数字社会治理研究》（22AXW008）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王虎，苏州大学传媒学院教授、上海大学全球人工智能媒体传播研究院研究员;

梁颖颖，上海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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