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性变革视域下广电媒体客户端的双路径平台建设

  过去十余年，主流媒体数字化、融合化、移动化、智能化改革从未停止，中央相关政策也持续助推。2014年8月，《关于推动传统媒体和新兴媒体融合发展的指导意见》正式提出“媒体融合”，将其上升为国家战略。2020年9月下旬，中办、国办印发《关于加快推进媒体深度融合发展的意见》，指出“推动全媒体时代媒体深度融合，事关广播电视高质量创新性发展，事关壮大主流舆论，事关国家长治久安[1]。”

  2024年7月18日，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首次提出“构建适应全媒体生产传播工作机制和评价体系，推进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标志媒体融合从探索迈向制度化、系统化。一年后，2025年10月27日，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十五五”规划建议》进一步提出 “深化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推进新闻宣传和网络舆论一体化管理，提高主流舆论引导能力”。从“媒体融合”（2014）到“深度融合”（2020），从“系统性变革”（2024）到“深化系统性变革”（2025），是主流媒体由局部调整走向全要素、全链条的整体性重塑。

  在系统性变革的政策精神指引下，全国各大主流媒体纷纷开始推进自身的系统性变革，聚焦“变什么、怎么变”进行探索。其中，以客户端为基础的自主可控平台建设，是最直观、最贴近用户，亦是最能体现系统性变革要义的实践。因其与技术的发展关系密切，过去十余年一直是主流媒体落实移动优先战略、推进融合转型的关键抓手之一，是媒体降低对商业平台的依赖、提升自主可控传播的关键举措。客户端能够实现精准触达用户，扩大传播影响力，通过对数据的挖掘和分析，补齐主流媒体“千人一面”、用户面目模糊的短板；同时，也能够实现主流媒体业务链接其他社会领域，全面挺进社会经济发展主战场的要求，进而拓展经营增收与公共服务的新空间。因此，客户端已成为锻造媒体新质生产力、构建全新生态网络的重要节点。笔者以上海广播电视台“看看新闻”和“看东方”两个综合性客户端为案例，总结其在新闻存量和增量发展两个角度的发展实践，探讨广电媒体客户端建设的逻辑和路径，为主流媒体深化系统性变革提供参考。

一、政策引领主流媒体自主可控平台建设

  当前，主流媒体客户端的建设，从1.0阶段的多端布局，2.0阶段的多端合一，逐步发展到了自主智能的3.0阶段。媒体客户端1.0阶段的主要特征是内容聚合、形态更新与流程再造，各大媒体普遍采取多端布局策略，不同客户端根据自身定位开展内容与运营探索。但此类“多点分散”的客户端容易事实上造成“内卷”，分散传播效果，难以形成合力。经过一段时间的探索，各主流媒体开始进入客户端2.0阶段，这一阶段以“多端合一”为特征，发展重点转向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即在数量上做减法，在定位上做精品，在影响力上做加法[2]。

  近年来，得益于数智技术的迅猛发展，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快速迭代，开源生态逐步成熟，生成式人工智能已经广泛嵌入媒体生产与分发的全链路，推动客户端向智能端升级演进，进入到媒体客户端3.0阶段。这一阶段的特征是客户端的形态功能发生改变，从端口向智能体转变，从内容导向转向行动导向，体现出自主性、记忆性、行动性。以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为例，“央视听媒体大模型2.0”以综艺、影视剧、动画、体育等垂类语料为核心，多模态协同智媒体应用，打造全媒体智能传输分发体系，利用“央视频”平台结合AI大数据与智能推荐实现精准推送，并通过AIGC生成个性化内容。

  无论何种形式，以客户端为代表的自主可控平台不再被视为电视频道的附属分发渠道，而是被建设为主流媒体挺进移动互联网的“主阵地”与“主平台”。自2025年开始，全国媒体集团纷纷开展自主可控平台建设，根据自身定位和资源禀赋走出了差异化发展路径。四川广播电视台客户端“四川观察”，于2017年1月1日上线，当时以“移动直播+新闻短视频”为特色，通过抖音现象级内容迅速出圈，成为省级媒体运营标杆。2025年以来，其经过再造，由“单一新闻资讯提供者”升级为“数字化视听综合平台”。同时，继续注重“端号协同”，以自有客户端为枢纽和引擎，联动抖音等三方平台账号，形成“客户端+外部账号”互导流量的生态。广东广播电视台则主打地域特色，将2016年上线的“触电新闻”定位为“湾区资讯服务第一端”。2025年6月升级为“粤TV”客户端，内容依旧以大湾区资讯为主，逐步实现从内容平台向服务枢纽的升级。河南广播电视台“大象新闻”客户端于2019年上线，坚持“台就是端、端就是台”理念，以新闻为主打，涵盖广播、电视、视频、直播、图文、资讯、评论等多元形态。其突出特点是民生服务与账号矩阵双建强：“大象帮”民生服务平台获中国新闻奖二等奖；全网形成13个千万级账号、粉丝超8亿。

  综观这些主流媒体的自建平台，从内容和功能角度可以分为两类：以新闻资讯为核心的内容型客户端和以城市服务为延伸的平台型客户端。这些探索体现了主流媒体在自主可控平台建设上的差异化路径，也为广电媒体在互联网场域巩固主流舆论阵地、拓展服务空间积累了实践经验。

二、上海广播电视台的双路径平台建设

  如果把视野置于主流媒体的客户端建设，上海广播电视台的特殊性在于“看东方”和“看看新闻”的自主双平台策略，这种实践同时存在深耕新闻内容的“存量数字化改革”与开拓综合服务的“增量业务探索”。

  上海广播电视台于2024年9月发布《改革行动方案》，在全国广电系统率先启动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聚力锻造“主流媒体头部平台”，着重强化“台网并重、智能引领、移动优先、首发原创”的基本策略，推出重点移动端产品“看东方、看看新闻、阿基米德、第一财经”，以期提升上海广播电视台在多屏、多链、多终端的传播力和影响力。两年后，上海广播电视台正式发布《打造数智主流媒体集团“十五五”规划》，立足深化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在自主可控平台建设方面，明确提出升级“1+3+N”移动互联网主平台及账号矩阵，做强“看东方、阿基米德、看看新闻、第一财经”四大平台，统筹各移动平台生态协同，优化新媒体产品布局与运营效率，梳理整合全域用户资源，实现数据互通、业务联动、资源高效配置。

  所谓“1+3”移动互联网主平台矩阵，是以综合视频平台“看东方”为旗舰，以“看看新闻”“阿基米德”“第一财经”分别承接新闻、音频、财经三个垂类内容，从而构建自主可控的全媒体传播体系。在这一矩阵中，“看看新闻”与“看东方”最具对照价值：前者发轫于2016年上海电视新闻事业的第四次重大改革[3]，后者确立于2024年启动的新一轮系统性变革。两者共同依托SMG的内容生产体系，却分别朝向新闻专业性与消费服务性两个方向延展。

  （一）“看看新闻”：深耕新闻的存量数字化改革

  “看看新闻”于2016年6月7日随上海广播电视台融媒体中心成立而正式上线，是上海广播电视台“深度融合、整体转型”战略的标志性成果。Knews24二十四小时视频新闻直播流与“看看新闻”客户端是两大拳头产品。成立之初，即确立了“新闻立台”的核心战略，以新闻、视频、直播为内核。经过十年的发展，如今的“看看新闻”逐步形成了“原创+视频聚合”的差异化优势。

  内容上，“看看新闻”以原创深度报道与直播为核心竞争力。日播调查栏目、重大事件直播以及大量社会新闻短视频，持续强化新闻平台的影响力，帮助其成为省级广电新闻视频头部平台。近年来，其通过《上海早晨》“开放麦”、《民生一网通》《求证》等栏目，探索“大屏发布、小屏互动、社群运营”的新样态，将电视与受众之间的单向传播关系改造为双向、互动、可持续的连接形态。

  在生产流程方面，“看看新闻”打破传统条线壁垒，实现“一次采集、多元生成、多端分发”，渠道覆盖全屏终端，并推动新闻生产向用户导向转型，建立报料反馈与UGC参与机制。2026年，自研的“知否”新闻大模型和“深瞳”引擎进一步赋能采编生产全链路，通过人机协同将大屏优质内容转化为适配互联网传播的“好内容”，将传统传播主体与客体的单向关系重构为产品与用户的深度链接。这回应了一个被反复讨论的问题：传统媒体做融合，最难的不是内容，而是流程能不能真正从线性变成网状。流程再造，是存量数字化改革的组织条件，当人机协同把大屏内容重新结构化、轻量化之后，广电行业的生产力才真正变成可以持续运营的自主能力。

  在运营层面，造船出海和借船出海并行。“看看新闻”自上线即推行“全生态”布局，与十余家第三方平台开展分发合作，深耕“两微”并拓展海外社交平台。历经十年，其传播力与影响力显著提升，短视频发布数与传播量位居全国省级广电机构首位，在中宣部“新媒体生产传播效果评价体系”中持续上榜。2026年6月，“看看新闻数智版”发布，正式迈向数智主流媒体阶段。

  从宏观的视角看，“看看新闻”的十年，是理解中国主流媒体如何“系统性变革”的一个具体案例。它在平台逻辑与新闻逻辑之间周旋，在效率与真相之间找平衡，把一家电视媒体的组织能力一步步转化为数字平台上的传播能力。“看看新闻”的发展印证了传统广电媒体以新闻立台为根基、以原创新闻视频与直播为核心竞争力、以技术驱动流程再造、以全生态分发扩大运营效能的可行路径。其在本质上是把上海广电的新闻生产力、直播能力、频道公信力与采编流程，重新编码为客户端可持续运营的能力。未来，如何把用户关系从“新闻消费”转化为“高频使用”是“看看新闻”的发展关键。

  （二）“看东方”：综合服务的增量业务探索

  “看东方”是上海广播电视台举全台之力打造的移动端综合视频主平台，由“百视TV”在2024年启动的新一轮系统性变革中升级而来。其定位为国际大都市第一视频、城市新消费首选入口、AI新科技应用高地，探索“优质视频+城市消费+会员服务”多元商业化路径。2026年，进一步明确“一站式城市新消费平台”战略，围绕“城、人、场、货”四大维度升级，从媒体客户端向“城市消费超级连接器”演进。

  目前，“看东方”形成了多元立体的产品形态，核心独家内容+优质IP付费会员+文商旅体展PUGC的模式打破了传统媒体平台单一的内容输出模式，实现功能与价值的多维拓展。一方面，作为上海广播电视台移动端主平台，看东方依托集团内容生产能力，支持电视频道同步观看，并上线了24小时外语直播流ShanghaiEye和纪录片直播流“新纪实”，为用户提供大屏内容的移动化收视服务。以头部IP为核心构建付费会员生态，整合多元权益推出联合会员产品，为用户提供“看内容、享优惠”的一站式综合服务，强化会员价值认同。

  另一方面，在社会消费结构转型背景下，人们对品质生活、文化消费的需求日益增长，文商旅体展融合发展的市场广阔。基于此，2025年初“看东方”启动转型，切入文商旅体展城市新消费赛道，构建PUGC内容供给体系，通过内容创投机制形成兼具公信力与影响力的传播矩阵，产出大量有强时效性的优质内容，有效充实城市文旅及品牌营销的内容供给，拓展教育培训、医疗健康、体育赛事、文化演艺、文旅消费等城市垂类生活服务功能，有力推动看东方客户端从内容平台向消费服务平台转型。依托上海广播电视台的公信力与传播力，“看东方”能够实现“内容种草—消费转化—用户留存”的闭环，打造核心竞争力。

  技术是平台转型的驱动力。人工智能、大数据、区块链等新技术的蓬勃发展，为“看东方”重构底层逻辑、优化用户体验提供了基础支撑，有助于打破传统客户端的功能边界，实现从“人找服务”向“服务找人”的转型，推动服务智能化、运营精准化、体验个性化，最终提升平台运营效率及用户满意度。

  运营方面，“看东方”把标尺从传播效果变成了转化率，不再是让更多人看到，而是让用户在其中完成从种草到消费的闭环。2025年初焕新后，平台的月活、月总播放量、日均使用时长均大幅提升；文商旅体展商品数量数千级增长，实现上海及长三角区域资源的广泛覆盖；试水海外直播带货，并推出“出海试验包”，发挥广电“链主”作用，深度嵌入文商旅体展融合产业链。

  在主流媒体的系统性变革过程中，有一个问题始终无法回避。当注意力资源不再被电视屏幕主导，电视台如何把自己的内容、品牌和资源，重新组装成移动互联网上的综合服务能力？从“百视TV”的流媒体平台，到“看东方”的城市新消费入口，这条路径既有对平台逻辑的顺应，又有主流媒体对于自身公共性的坚持。它的转型仍在进行，成效还有待检验，但作为广电媒体第三范式的一个样本，它已经足够典型。

  结合上述两个案例的分析可以发现，上海广播电视台的客户端建设呈现出存量数字化、增量平台化的双路径特征。“看看新闻”把电视新闻资产、直播能力、频道公信力迁移为可分发、可沉淀、可考核的客户端能力；“看东方”则以技术、数据、场景与垂类服务创造客户端新需求，进入文商旅体展等增量市场。二者同根同源，都依托上海广播电视台的内容生产体系，却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径——一个向内守住新闻的专业性，解决广电媒体还能不能主导新闻分发的问题；一个向外延展消费与服务的边界，解决广电媒体还能不能进入城市服务与场景经营的问题。

  这两条路径反映了主流媒体在系统性变革进程中内容力与商业力的分配策略，形成了一组最明显的张力。对比二类客户端的核心定位、价值内核、基本逻辑、用户关系、运营策略，均存在着显著的区别。

  后续，在国家广电总局“内容一体化生产、传播一体化布局、技术一体化支撑、组织一体化构建”的工作方向[4]指引下，这两个平台将呈现出新的形态，既可能在‘一省一端’的整合预期下合并，也有可能分化为主流媒体自主化平台与文旅数字化供应商。但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双端并存，而是双端分裂——新闻失去服务场景，服务失去新闻信任。

三、结语：系统性变革下的客户端发展路径与未来展望

  美国技术哲学专家保罗·莱文森在其著作《人类历程回放：媒介进化论》一书中提出“媒介进化”，他认为媒介是处于不断进化发展中的，那些无法真实展现所在时代信息环境的媒介将会逐渐消亡[5]。在系统性变革进程中，主流媒体的客户端也在随着社会发展、技术迭代、用户需求不断进化，演变出不同的形态和不同的功能。

  评价客户端改革，判断标准不应是“端数”，而应转向“能力指标”，上海广播电视台自主可控平台的“双路径”建设在成效评估方面，建议可以建立由五项指标构成的综合评估体系，具体包括：日活质量，评估本地市场渗透深度、用户留存表现及回访频次；首发权威，考察重大新闻的首发时效性，以及后续转载中的来源溯源比例；服务实效，追踪用户在办事、预约、购票及核销等场景中的服务完成效率；经营健康，综合衡量内容变现能力、服务性收入规模，并审视客户构成的稳定性与多元性；组织效率，审视中台能力的复用率、跨端内容分发的时延水平，以及单一项目的边际成本控制情况。

  十年转型，上海广播电视台用两个客户端，给出了一个既分化又互补的样本，二者并非排他路径，而是系统性变革在两端的投影，亦是新闻逻辑与服务逻辑的共处之道。新闻给服务带来信任与流量，重大报道、首发原创、权威发布为客户端导流；服务给新闻带来关系与日活，民生服务入口提高打开频次，反哺新闻触达与线索收集。通过这样的循环，新闻端沉淀采编能力与新闻数据，服务端沉淀接口能力、活动能力与商业客户。而中台是二者能否共享的关键，只有进入同一考核与中台，互补才会发生。未来，无论是保持花开两朵，还是最终整合成一个平台，这两种路径的发展均有待持续追踪。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专项“构建适应全媒体生产传播工作机制和评价体系研究”（项目编号：24ZDA071）的系列成果。]

（作者简介：阳欣哲，上海广播电视台总编室执行主编；

张志安，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复旦大学全球传播全媒体研究院副院长）

【1】王超群.广电主流媒体深度融合的创新实践——以湖南广电全媒体平台“芒果生态圈”为例[J].媒体融合新观察, 2023,(1):36-40.

【2】张志安 丁超逸.特色、深耕、数智化：系统性变革进程中的媒体客户端[J].传媒，2026年第10期.

【3】上海电视新闻事业启动第四轮重大改革[N].综艺报.https://www.sohu.com/a/81882553_247520.

【4】周枣.媒介进化论视角下有声书的成长机制探析［J］.编辑之友，2020（3）：41-46.

【5】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官网.广播电视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引领工程启动实施[EB/OL].

     https://www.nrta.gov.cn/art/2026/6/3/art_114_7340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