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停与重生：上海外语频道数字化转型的动因、路径与启示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 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作出了“推进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重大战略部署，标志着我国主流媒体改革进入深水区。这一部署将媒体变革置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的整体规划中，强调与国家治理体系现代化的高度同步。2025年10月，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的“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深化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推进新闻宣传和网络舆论一体化管理，提高主流舆论引导能力[1]。新一轮的系统性变革既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局部变革，也不是隔靴搔痒的浅层次修补，而是需要在一些关键点上有所突破，探索具有中国特色的新型主流媒体建设路径。

  本研究将上海外语频道的数字化转型置于“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与“增强主流媒体国际传播能力”的实践框架下进行考察。通过深入分析其变革背景、具体举措（包括渠道布局、内容生产、人才培养、国际合作）及初步数据成效，回答以下问题：在数字时代，主流媒体如何进行系统性、整体性的变革，以突破传播瓶颈？上海文广国际传播中心的实践提供了哪些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与模式？

一、变革动因

  上海外语频道（ICS）诞生于上海世界博览会召开前夕的2008年。2010年，随着上海世博会的成功举办，ICS成为上海城市形象对外展示、面向国际观众传递中国动态的主流媒体视频窗口，有效提升了上海城市的国际形象和软实力。ICS的开办开创了中国专业外语节目的标杆，形成了“用世界语言，讲中国故事”的独特城市品牌，并锤炼出一支精通外语、熟悉国际叙事、兼具采编制作能力的团队，培养了我国首批国际传播复合型人才。这批人才日后也成为中国对外传播领域的骨干力量，影响延续至今。

  然而，随着数智化浪潮的到来，国际传播格局和国际舆论场的博弈日趋激烈。作为中国主流媒体的标志性外语频道，ICS也面临诸多发展难题，突出表现在传统地面频道的局限性：一方面，ICS主要通过本地有线网络覆盖，受众局限于上海及周边地区；另一方面，2020年之后，受全球新冠疫情的影响，在华外籍人士群体一度锐减，外语学习者逐渐取而代之成为频道的主要受众，导致目标受众群体与传播定位出现偏差。

  “主流媒体国际传播的对象是谁？如何突破瓶颈、切实提高地方国际传播的效能？”成为国际传播工作者必须回应的问题。

  国际传播概念兴起初期，实践与研究多聚焦于“渠道论”，认为将传统内容平移到新媒体平台便完成了转型。然而，这种“新瓶装旧酒”的模式往往效果不佳[2]。国际传播效能是衡量国际传播能力、效率、效果和效益的综合指标，是一个国家的信息在国际舆论场的到达率、能见度和影响力的整体反映[3]。综合来看，主流媒体国际传播效能的提升须突破单点思维局限，以系统性视角剖析现有困境，推动地方主流媒体国际传播实现系统性变革与高质量发展。

  事实上，系统性变革在国际传播领域是一个多维度、多层次的变革，其核心框架包含多个方面：（一）理念重塑：从“以我为主”的宣传导向转变为“以受众为中心”的传播导向，从追求覆盖面的广谱传播转向追求认同感的精准传播、情感传播、观点传播。（二）渠道重构：打破对单一传统渠道的依赖，构建一个以全球社交媒体平台为前沿、以自主移动端为阵地、以传统电视渠道为补充的全域传播矩阵，实现“用户在哪里，传播就在哪里”。（三）内容创新：内容生产不再是单向的灌输，而是须具备IP化、场景化、互动化特征；强调原创、深度、解构式的内容，善于运用视觉叙事、体验式报道和数据新闻，以全球化表达诠释中国实践。（四）组织变革：改革内部组织架构与生产流程，建立灵活、高效、适应快速反应的项目制团队（如记者工作室）；改革人才激励与评价机制，培养具备国际视野、全媒体技能的核心国际传播人才。（五）生态共建：摒弃“单打独斗”模式，积极与海外主流媒体、通讯社、平台机构建立广泛合作，融入国际传播“朋友圈”，通过内容互换、联合制作等方式实现“借船出海”，拓展传播网络的广度与深度。

  上海文广国际传播中心的建立以及ICS的转型实践正是对以上五个方面进行升级的具体体现，其变革决策源于内外部的双重压力与动力。

  首先是外部环境挤压：国际舆论环境日趋复杂，西方媒体主导的叙事框架使中国常常陷入“被定义”的被动境地。同时，海外受众，尤其是Z世代（Generation Z）和Alpha世代（α世代）等年轻群体的信息消费习惯彻底转向移动互联网和社交媒体，传统电视影响力式微，电视频道原有的传播模式效能急剧下降。

  其次是内部发展瓶颈：变革前ICS虽具备内容生产能力，但传播渠道单一，互动性几乎为零，传播效果难以量化评估，内容影响力已被“锁在电视柜里”。其精品内容无法有效触达更广泛的海外受众，与国家提升国际传播效能的战略要求存在差距。

  第三是战略机遇驱动：国家层面高度重视国际传播能力建设，要求“着力打造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媒体集群”；上海广播电视台立足上海，以中国式现代化城市文明塑造与国际传播的排头兵为定位，整合全台核心新闻资源和综合文化产业资源，全新组建上海文广国际传播中心，全方位开展国际传播工作。这些战略定位为ICS的数字化转型提供了顶层设计和政策支持。

二、实践路径

  2024年，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推进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标志着媒体融合进入全新阶段。这一阶段以先进技术深度融合为切入口，通过生产关系重塑、生产流程再造、内容供给侧改革和效能评估体系重构[4]，推动主流媒体从“整合式融合”向“重构式变革”跃升。

  2025年1月1日，ICS电视频道关停，全面转向ShanghaiEye外语直播流和海外社交平台。这一从电视频道到直播流、从媒体融合到系统性重构的变革，并非一蹴而就。

 上海外语频道（ICS）数字化转型升级时间线

  （一）重构渠道

  受众在哪里，主流媒体的工作触角就应该延伸到哪里。当前，网络空间已经成为人们生产生活的新空间，也应该成为主流媒体传播党的声音、服务人民群众、壮大主流舆论的主战场[5]。如上图所示，2016年，上海外语频道整建制并入上海广播电视台融媒体中心，实现内外宣团队的首次融合。彼时，上海外语频道除了“ICS”这一电视渠道品牌外，已初步搭建了一个全新的新媒体品牌“ShanghaiEye”。2020年，随着全国广电媒体融合改革的深入，ShanghaiEye新媒体团队又与融媒体中心国际新闻部融合，这场内外宣团队的二次融合也真正实现了“中文与英文、大屏与小屏、国际新闻与国际传播”的互通。正是依靠这三个维度的流程再造，融媒体中心得以依靠有限的多语种人力，生产出大量优质视频内容，并梳理出快速创作、编译和再加工的创新工作流程。同时，依托东方卫视“新闻立台”的宗旨和国际报道特色，对中国和国际热点问题进行快速反应，实现海内外平台同步踩热点,形成受众互动、内容互哺、影响力互补的新型传播格局。

  随着上海文广国际传播中心于2023年年底成立，这场系统性变革开始加速。2024年1月，“ShanghaiEye”全面焕新，上线“ShanghaiEye LIVE24”外语直播流、“ShanghaiEye PLUS”视频共享平台、“ShanghaiEye MEET”世界会客厅三大子产品。其中，“ShanghaiEye LIVE24”外语直播流率先在海外社交媒体YouTube平台上，实现24小时对外播出。2024年11月，“ShanghaiEye LIVE24”外语直播流登录“看看新闻”APP和“看东方”APP，实现24小时对内播出。

  在ICS和ShanghaiEye外语直播流实行“内外网双线运行”满一年后，2025年1月ICS正式关停。与此同时，东方卫视（含海外版）推出全新的英语杂志节目《ShanghaiEye》，成为国内卫视平台上的首档日播英语栏目，获得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

  （二）释放生产力

  变革的关键在于人。打破传统电视栏目的线性生产模式，建立“记者工作室”制度，释放了团队的生产力。通过推进工作室“IP化”，鼓励知名记者、外籍专家成立品牌工作室，以其个人IP为标志打造内容，赋予其更大的创作自主权和灵活性，激发了内容创新的活力。同时，大力加强国际传播人才的培养，围绕国际评论、解释类深度报道等关键领域，重点培养一批政治坚定、业务精湛、外语流利、懂得国际传播规律的“核心国传人才”，形成人才梯队。在评价体系方面，建立基于海外社交媒体数据分析的评价体系，通过“传播效果监测”（如浏览量、播放量、观看时长、互动评论等），指导内容生产的优化与迭代，使生产更加精准、高效。

  （三）改文风

  在生产力释放的同时，同步推进采编端“改文风”。首先，从宏观叙事到微观解读。打造《Decoding CHINA》等中长解释类视频系列，针对海外受众的认知盲点和兴趣点，如“党群服务中心”“公益诉讼”“生育友好型社会”等，通过记者第一视角的沉浸式体验，用生动细节替代空洞说教，探索“硬主题”的“软传播”。其次，从宣传推介到价值传播。围绕上海“五个中心”建设、文商旅体展联动发展等城市战略，依托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上海国际消费季、上海国际车展、上海国际艺术节、上海国际旅游节以及上海国际马拉松赛、上海网球大师赛、斯诺克上海大师赛、F1上海站等“上”字头国际赛事、全球性活动和现象级展会，对外多角度讲好上海故事、描摹社会主义现代化国际大都市样貌，持续有力展现中国经济强大动能和韧性。第三，从被动回应到主动设置议题。下好先手棋、打好主动仗，紧跟国际舆论热点，开展在地化舆论斗争。比如针对美国对华关税政策，依托海外报道团队，迅速推出《关税与制裁：西方这一套对中国奏效吗？》等评论和深度视频，采访国际知名学者和意见领袖，快速回应国际关切，有力驳斥针对中国的抹黑言论。

  （四）生态共建

  结合国际传播品牌“ShanghaiEye MEET”世界会客厅的出海项目，通过“文化+旅游+媒体”融合传播，服务上海城市全球推广和宣介目标，提升中国城市国际形象，做大做强做实海外朋友圈。

  2025年，“ShanghaiEye MEET”世界会客厅项目先后在美国、日本、秘鲁、新加坡等地举办线下活动。比如，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的大背景下，由联合国全球传播部和上海文广国际传播中心联合制作的双语纪录片《联合国80后》（Post-80s in the UN）在纽约联合国总部举行全球首映式。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团高度称赞《联合国80后》及其首映活动，该片将中国主张与联合国宗旨有机对接，生动诠释了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核心理念。这部纪录片不仅是中国主流媒体国际传播的成功范例，也为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团与联合国全球传播部等机构的后续合作搭建了沟通平台。

  在上海本地，2025年第六季“My Favorite Shanghai·爱上海的理由”青少年外语短视频全球征集与国际传播活动，联合上海市委网信办、上海市政府新闻办、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上海市教委、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策划和出品，面向全球6-17岁青少年，邀请他们以“城市推荐官”的身份，从城市活动、传统文化、中华美食等角度，向中外友人推介活力上海、可爱中国。活动共收获来自全球的近2000份投稿，覆盖上百所海内外中小学校，涉及英语、西班牙语、德语、法语、意大利语等7个语种，体现了上海对加强青少年国际传播能力建设、推动中外青少年交流互鉴的持续关注与政策导向。

三、成效与挑战

  2025年，东方卫视《ShanghaiEye》15分钟新栏目的日均收看人数达57.7万，远超原外语频道全天30万的日均收看人数，增幅达92%。海外社交端，ShanghaiEye全年在YouTube、X、Facebook、Instagram、TikTok等平台发布超过2.5万条以英文为主的视频和图文内容，海外总传播量12.7亿次，海外总观看时长235.2万小时，海外总互动量97.75万次。其中单条内容“DECODING CHINA| What's Party-Mass Center? And why is it going viral in China？”（《什么是“党群服务中心”？为什么“党群服务中心”在中国越来越火？》），在24小时内获得4.8万海外浏览量，并收获大量高质量评论，引发海外受众的深层思考。

  这些变革有力突破了ICS的局限性，推动传播维度实现“从本地到全球、从电视到移动互联网、从单向到互动”的三个根本性转变，国际传播的格局和能级得到全面提升。

  尽管成效显著，但作为一项开创性变革，主流媒体的国际传播工作仍面临挑战。如何持续产出既能准确把握中国发展脉搏，又具有全球吸引力的创意内容，对团队构成持续考验。实现深度本土化、真正融入不同国别的文化语境、落实“一国一策”的深度精准传播，仍需更专业的区域国别人才和更长期的投入。如何在浏览量、时长等量化指标的基础上，建立可准确衡量态度改变、认知提升的综合效果评估体系，更是行业性难题。此外，探索商业化合作路径，在确保导向的前提下增强自我造血能力，实现可持续发展，也是国际传播的重要课题。

四、结论与启示

  从ICS到“ShanghaiEye LIVE”24小时外语直播流，上海外语频道的数字化变革，是中国主流媒体应对时代变局、服务国家战略的一次深度探索。实践证明，主流媒体的数字化转型绝非简单的技术或渠道更替，而是一场涉及理念、渠道、内容、组织、生态全维度的系统性变革。它以技术为翼，以内容为核，以人才为本，以合作为径，构建了一个内外联动、新旧融合、精准触达的新时代国际传播体系。这也为主流媒体的系统性变革提供了重要启示：一是勇于自我革命，果断打破对传统路径的依赖，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拥抱互联网主战场；二是坚持内容为王，将全球化表达、区域化解读作为内容创新的生命线，以优质内容穿透文化隔阂；三是创新组织机制，通过灵活的项目制、工作室制释放人才创造力，适应快速变化的传播环境；四是积极融入全球传播网络，在合作与竞争中提升自身影响力，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更大的传播力量。坚持“有所为有所不为”，发展优质和新质媒体生产力，方能打赢这场改革攻坚战。

（作者为上海文广国际传播中心主任助理）

注释

【1】胡正荣.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破题的关键点[EB/OL].学习时报,2025年6月27日.

    https://paper.cntheory.com/cntheory/2025-06/27/node_1.html.

【2】郭璇.地方国际传播中心建设的向度、策略及进路[J].传媒评论,2025年第一期，26-29页.

【3】阳欣哲,张志安.能力效能效力：关于国际传播体系构建的思考[J].上海广播电视研究,2025,(01):8-14.

【4】郭晓科,王梓彤.双向赋能与生态位重构：媒体融合视域下地方国际传播中心破局路径[J].对外传播，2025年第一期，59-72页.

【5】方世忠.全媒体时代时政新闻的年轻化表达[J].上海广播电视研究,2025,(0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