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秀叙事技巧在电视节目参与社会治理中的运用 ——以北京卫视《向前一步》为例

 引言

  社会治理是在党的领导下，多元主体依法协同参与社会事务协调、矛盾化解与公共服务供给，以实现公共秩序、公平与活力的系统性实践。

  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各地电视台陆续推出了以参与社会治理为目标的节目。1994年，中央电视台（现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推出《焦点访谈》，以“舆论监督，群众喉舌，政府镜鉴，改革尖兵”为定位，为新闻舆论监督树立了一面旗帜；2005年6月，兰州电视台《“一把手”上电视》栏目邀请政府官员参与讨论，开启电视问政的先河[1]；2020年11月30日，上海广播电视台推出全国首档大型融媒联播节目《民生一网通》，融合电视、广播、新媒体全渠道，依托12345市民服务热线和人民建议征集机制，直面城市管理的难点、痛点、堵点，搭建各方充分沟通、共同参与治理的新平台[2][3]。这些节目均以不同方式探讨城市治理的公共议题，实现了主流媒体参与社会建设的探索。

  在电视节目参与社会治理的实践中，北京卫视的《向前一步》尤为引人注目，该节目连续八年被写入北京市政府工作报告，先后获得第29届、第32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和第34届中国新闻奖“新闻名专栏”[4]、第4届中国广播电视大奖·中国广播电视节目奖等奖项。开播八年来，节目累计推动北京300余条街巷环境整治提升，助力6000余名居民顺利签约入住新房，拆除违建3000余处，为7300余户老旧小区居民完成电梯加装，切实解决超过5.2万户家庭的停车难题及185万户居民的物业管理纠纷，直接惠及市民超610万人次。截至2025年12月31日，节目全网相关话题词阅读量近110亿次，相关视频播放量近90亿次[5]。为什么《向前一步》能够在八年的生命周期中，长期保持“叫好又叫座”的传播效果？本研究认为，其核心或在于节目创造性地将真人秀叙事技巧融入社会治理类民生节目之中——通过真人秀角色设计、悬念营造、标志性空间与动作设置等真人秀手法，将公共议题中的各方观点转化为具有可看性的电视化表达，从而实现“节目可看性”与“治理效能”的统一。本文将从真人秀叙事技巧切入，分析《向前一步》如何运用这些技巧，实现电视媒体从“内容呈现者”到“治理参与者”的角色转型。

二、真人秀叙事策略的理论基础与分析维度

  在探讨《向前一步》如何运用真人秀叙事策略之前，首先回顾“真人秀”这一概念的内涵及其叙事特征。真人秀，英文称之为Reality Television，是一种兴起于20世纪90年代末欧美的电视节目形态，以《幸存者》（Survivor）、《老大哥》（Big Brother）等节目的风靡为标志，随后在全球范围内掀起收视热潮[6]。从节目形态上看，真人秀是一种综合性的电视娱乐节目。尹鸿等学者在《电视真人秀的节目元素分析》中指出，真人秀节目的基本构成元素包括“参与者、情境、竞赛、记录”四个维度[6]；而从叙事结构来看，悬念与冲突是推动叙事发展的核心动力。真人秀的叙事不同于虚构类节目的剧本式推进，它是一种“开放式的叙事”——结果不可预设，过程充满未知，观众在观看过程中获得与参与者同步的情感体验。

  真人秀叙事技巧涵盖角色塑造、悬念冲突、空间叙事等维度。角色塑造强调对参与者的人物化呈现，通过挖掘其社会身份、性格特征与行为动机，将“参与者”转变为具有情感吸引力的“故事主角”。悬念设置则借助“悬念前置”“层层剥开”“叙事反转”等手法，持续强化观众的期待感与参与感，推动叙事向前发展。空间叙事则关注录制场地的选择及其符号意义，通过空间的设计与划分，将抽象的立场对立转化为可感的视觉表达。这些叙事元素共同构成了真人秀节目区别于传统新闻节目或纪录片的独特叙事技巧，也为剖析《向前一步》如何实现“可看性”与“治理效能”的双赢提供了分析框架。

三、《向前一步》中真人秀叙事策略的实践逻辑

  历经八年迭代，《向前一步》逐渐形成了一套稳定成熟的真人秀叙事体系。在节目形态上，呈现为五个相对固定的段落。第一段落是悬念导视，以快节奏剪辑汇聚本期矛盾最尖锐的冲突瞬间，抛出“当事人究竟能不能跨过分歧线”的核心悬念，迅速抓住观众注意力。第二段落是外景纪实调研，记者深入基层社区，挖掘当事人的真实困境与历史成因，为后续演播室环节积蓄素材[7]。第三段落由事件各方在社区公共空间集中录制，构成节目的主体部分。第四段落是节目标志性的“向前一步跨过‘分歧线’”。大部分节目还有一个回访环节，跟踪问题解决的进展与居民满意度，形成“悬念—调查—协商—解决—反馈”的治理闭环。

  为具体分析其叙事方法的具体运用，本文选取两个节选片段进行分析，其中《八米阳光》是第29届中国新闻奖的一等奖报道，《为了重兴园停车的“重兴”》则是近年来颇具代表性的一期节目。

  《八米阳光》是《向前一步》的早期作品，聚焦小区临街底楼住户违建占道的问题。节目没有停留在“居民投诉－记者调查－政府执法”的传统报道模式，而是将叙事重心放在了违建居民代表张海力身上。张海力是退伍军人，讲理守法，购入房屋时卖方告诉他违建部分是“合规”的，他还为此支付了额外的购房款。为了厘清诸多历史遗留问题，记者前后走访了几百户支持拆违的居民和街道基层办事人员，并在录制现场一一回应了张海力提出的疑问。然而张海力始终不接受调解，主要原因在于前期与街道干部沟通中产生的误会。节目组挖掘了两人都是退伍军人的线索，并将这一细节重点呈现，当两人说起各自的经历时，现场气氛从对抗转向了互相理解，最终两人互敬军礼，张海力欣然跨过了分歧线。

  2025年9月播出的《为了重兴园停车的“重兴”》关注的是石景山区重兴园小区内新老业主停车位分配的矛盾。因为小区建设年代较早，在车辆保有量不断增加的情况下，“老业主”基于事实性规则获得长租车位，“新业主”因停车难提出重新分配小区停车位，又遭到老业主反对，物业、社区多次调解无效。这期节目在录制现场厘清小区车位权属与人车总账，由副区长亲自牵头制订可行方案，督促各方合力推动解决问题。

  接下来，本文从空间叙事、悬念冲突、角色塑造、叙事结构四个维度，结合上述两个案例展开《向前一步》对真人秀叙事技巧运用的分析，并就节目对真人秀叙事手段运用的度进行反思。

  （一）空间叙事：从“分歧线”的仪式化到“现场办公”的空间延伸

  在空间叙事层面，《向前一步》打破传统演播室的封闭格局，将录制现场设置在社区公共空间，并在场地中央设置“分歧线”。只有矛盾多方当事人主动跨过中线走到一起时，矛盾才算真正解决。这一设计将抽象的立场纷争转化为可见的空间隔阂，向前一步跨过“分歧线”的仪式化动作则是空间位移意义上的共识确认，体现了空间叙事技巧。

  在《八米阳光》中，张海力从坚决拒拆到最终跨过“分歧线”，其空间位移的瞬间成为全片的情感高潮。在《为了重兴园停车的“重兴”》中，空间叙事进一步拓展，公务员的办公地点从办公室、机关场所转向矛盾一线，走进居民社区。石景山区副区长钟棉棉在向社区居民承诺会尽快解决问题后，立即在重兴园小区实地查看停车位分布、现场协调居委会与物业公司、推动落实整改方案。这种“多方商议+现场就办”的模式，将叙事空间从演播室拓展到现实物理空间，让北京市民以类直播的节奏亲眼看见一场基层治理“真人秀”。

  （二）悬念冲突：从“个人故事”到“群像表达”

  在悬念冲突层面，《向前一步》以矛盾最终能否化解为终极悬念，通过快节奏导视“热开场”迅速呈现矛盾激化状态，随后采用“层层剥开”的叙事结构，依次呈现表面冲突、利益诉求、情感软肋，最终升华至公共价值。从对峙到沟通、从拒绝到接受的态度反转被完整呈现，这种开放式、不可预设的叙事进程正是真人秀悬念的典型运用。

  《八米阳光》的核心悬念是“张海力最终能否跨过分歧线”，其情节推进依赖于个人命运的戏剧性反转——从坚决拒拆到战友相认再到最终跨线。而《为了重兴园停车的“重兴”》则呈现出“群像表达”的特征，与前者以单个“强故事人物”为叙事核心不同，重兴园的核心矛盾是“新老业主”两大群体之间的博弈，叙事上没有单一的“反方主角”，而是呈现多个当事人交替发言、人人有理、各执一词的复杂局面。节目通过多条叙事线的交叉剪辑，使观众持续追问“新老业主能否达成共识”“区政府将如何介入解决”。这种“群像式冲突”悬置的时间更长，信息量更为密集，比起个人命运感故事，更具公共性[7]。

  （三）角色塑造：从强命运感当事人到副区长参与的新鲜叙事

  《向前一步》没有将当事人简化为“问题承载者”，而是通过外景采访挖掘其社会身份与行为动机，将其转化为具有情感厚度的“故事主角”，主持人与沟通团成员则从“法、理、情”三个维度提供信息与情绪支持。

  在《八米阳光》中，节目没有将张海力简化为“公共利益的反方”，而是通过扎实的采访了解到他抗拒拆违的原因在于购房时被卖方误导，加之在与街道工作人员的沟通中产生的误会，将其转化为具有情感厚度的“故事主角”。更具叙事巧思的是角色之间的“身份连接”：张海力与负责拆违的街道干部同为退伍军人，这一共同身份成为情感转折的支点，将“公共政策的博弈”转化为“人与人之间的理解”。

  在《为了重兴园停车的“重兴”》中，政府参与主体实现了从“社区干部”到“副区长”的层级跃升，这一变化为节目注入了新的叙事动能。在节目创办初期，参与节目的多是街道干部，他们的角色功能偏向“解释政策”和“回应诉求”。而在这期节目中，石景山区副区长钟棉棉的出现发挥了三重功能：其一，建构“话语权威”，副区长在节目中做出的承诺具有更强的公信力和执行力预期，使社区居民及观众对停车难问题的实质性解决更具期待；其二，塑造“叙事新鲜感”，经过数百期节目的播出，观众对“街道干部回应诉求”的模式已非常熟悉，钟棉棉的出现打破了既有的人物关系格局，为节目注入了新的戏剧张力与观看期待；其三，传递“治理决心”——区政府领导的加入，释放了政府对基层治理问题的高度重视，成为推动矛盾化解的重要外部动力。

  （四）叙事结构：双线纪实与开放式结局的持续深化

  在叙事结构层面，《向前一步》采用“外景纪实拍摄+现场访谈”的双线结构。

  《八米阳光》中记者走访上百户居民的前期调研素材，在演播室现场作为关键证据引出，推动张海力的态度转变。《为了重兴园停车的“重兴”》中则通过外景纪实呈现小区停车混乱的实况，为演播室环节的权属厘清提供了事实基础。难能可贵的是，《向前一步》的外景纪实拍摄覆盖事件解决的全流程，记者的镜头不仅挖掘前期细节，还跟拍政府工作人员现场办公，并在节目录制后回访，举起话筒问居民是否满意。通过全流程参与，电视节目实现了从“记录者”到“治理参与者”的转型，并将“监督者、解决者、服务者”三种身份有机结合。

  《向前一步》叙事结构中更精彩的一面，体现在现场访谈的结果不可预设。节目录制时长完全取决于沟通进展，最长录制时间曾有10余个小时[7]——这种“开放式叙事”正是真人秀区别于剧本式节目的本质特征。在录制现场，沟通团的专业介入、政府代表的现场承诺、媒体的持续追踪，共同构成推动问题解决的“行动链条”。电视节目不再是工业化产品，而是致力于为市民打造一个“公共课堂”，提供政策解读、法律咨询、心理疏导等公共服务，深度参与社会治理全过程。

  （五）《向前一步》真人秀叙事的反思

  真人秀叙事技巧在提升节目可看性的同时，也可能带来过度娱乐化、刻意制造冲突、滥用悬念剪辑等风险。《向前一步》对这些潜在风险保持了较为清醒的自觉：其一，坚持“问题不解决，录制不结束”，悬念落点始终是解决问题而非某一方的“输赢”，《八米阳光》中张海力的态度反转建立在扎实调研与合理的身份共鸣之上，而非剪辑操控；其二，“跨过分歧线”的仪式化设计虽具有戏剧张力，但始终以问题的实质性解决为落脚点，在《为了重兴园停车的“重兴”》等多期节目中，均有后续回访为事件实现闭环。当然，节目也存在一定不足：部分节目的悬念导视节奏快、冲突渲染强，存在“雷声大、雨点小”，导视比正片更精彩的情况；而使用了八年的“跨线”仪式也有让观众审美疲劳的风险，节目需要在仪式化动作的设计上再做创新。

  总体而言，《向前一步》在真人秀叙事技巧的运用上，能够将“解决问题”置于“制造看点”之上，在对“度”的把握上，基本做到了既用真人秀叙事手段扩大传播力，又以媒体社会责任约束叙事边界。

结语

  从《八米阳光》到《为了重兴园停车的“重兴”》，《向前一步》在真人秀叙事技巧的运用上实现了系统性升级——空间更开放、悬念更复杂、角色更多元、结构更成熟。值得注意的是，《向前一步》对真人秀叙事技巧的运用不是为秀而秀，是为解决问题而秀。

  透过《向前一步》的实践可以发现，真人秀叙事技巧既能提升节目的可看性与传播力，更能成为媒体参与公民教育、协商民主与社会治理的有力工具。在媒体深度融合与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时代背景下，如能将内容创新与社会责任有机统一，在讲好故事的同时切实回应群众诉求、解决实际问题，电视媒体或能在媒介生态变革的浪潮中重塑价值坐标，为超大城市治理乃至全球城市治理贡献中国智慧与中国方案。

[作者单位：上海广播电视台总编室（影视办）]

参考文献

【1】张仕勇.从政府形象传播视角论析电视问政节目[J].声屏世界,2015(11).

【2】澎湃新闻.《民生一网通》开播报道[EB/OL].2020-11-30.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0200125

【3】上海广播电视研究.视听服务融入超大城市数字治理的探索——以上海广播电视台“民生一网通”为例[J].   上海广播电视研究,2025(01).

【4】国家广电智库.【报道】是荣光也是责任——《向前一步》荣获第34届中国新闻奖“新闻名专栏”[EB/OL].微信公众号, 2024-11-08.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I3MjUzMDU2Mg==&mid=2247568547&idx=5&sn=c8323bb6291dff049411d5cd03baddde&chksm=eaaa174c96d68837fc8b10eaa516f23b8026d50893259fc90cb04b07e004f32246bcf8a0edf2&scene=27

【5】国家广电智库.【一线观察】北京卫视《向前一步》为全球城市治理贡献“中国智慧”[EB/OL]. 微信公众号, 2026-05-20.http://mp.weixin.qq.com/s?__biz=MzI3MjUzMDU2Mg==&mid=2247593491&idx=2&sn=93649ff889a7212676634eceeb478b82

【6】尹鸿,冉儒学,陆虹.电视真人秀的节目元素分析[J].现代传播,2005(05).

【7】新华网.21次“问政”何以促成21次和解[EB/OL].(2018-12-07).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19192779909183806&wfr=spider&for=p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