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上海”的都市书写：从《蛮好的人生》 看沪产剧的市井精神与文化表达

   2025年4月，一部聚焦都市女性与保险行业的现实主义题材电视剧《蛮好的人生》在央视与优酷同步播出，并迅速引发广泛关注。作为“上海出品”的重点剧目，“该剧首播单日收视率1.34%，收视份额6.83%，均全国排名第一。这是今年央视八套电视剧首播日收视率最高纪录”[1]，是近年来沪产都市剧的重要代表之一。借由这部热播剧的传播势能，得以再次观察当下沪产剧的创作逻辑与文化风格的新方向。

  在现实题材与都市叙事持续融合的背景下，沪产剧逐步形成了一种具有鲜明辨识度的“上海范式”。从《小别离》《安家》到《繁花》《人生之路》，这些作品通过生活化书写、文化本地性与类型创新的结合，拓展了都市影像的表达边界。《蛮好的人生》在延续温暖现实主义基调的同时，围绕两位身份悬殊、价值观迥异的保险从业者展开叙事，并融入女性议题、职场困境、中年危机、代际碰撞等多重社会话题，构建起贴近时代精神的都市表达样态。

一、温暖现实主义的沪产剧：都市日常与市井精神的双重书写

  现实题材始终是“上海出品”电视剧的叙事主轴，其“反映时代要求，以普通百姓为电视剧的主角，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是沪产电视剧的鲜明特色”[2]。从《围城》《孽债》到《大江大河》《安家》《繁花》，沪产剧不断在代际更新中持续探索“如何讲好普通人的故事”，并形成了独特的现实主义传统。这种传统并非抽象的类型标识，而是深植于日常肌理和人物命运中的叙事姿态，逐步发展出兼具生活质感与情感温度的“温暖现实主义”表达体系。

  在这一体系中，“都市日常”与“市井精神”成为两条重要的叙事路径，并在近年来呈现出不断融合的演进趋势。一方面，都市日常强调对普通人生活处境与情感体验的沉浸式描绘；另一方面，市井精神则赋予这些日常叙事以更为深厚的人文底色与文化韧性。“在中国传统文化语境中，市井文化通常被划归至‘俗文化’的范畴，代表着一种日常琐碎的、朴实无华的市民文化。”[3]从中衍生而来的“市井精神”，则并非是狭义的市井习俗，而是一种深植于都市生活、体现平民智慧与韧性的文化气质。它既有对个体生存经验的温情体察，也有在城市变迁中坚持自我、重塑尊严的文化自觉。这种精神形态，为沪产剧的现实主义表达注入了独特的沪上文化底色。

  《蛮好的人生》正是在这一双重表达语境下的作品。在都市日常的呈现上，该剧采取轻喜剧语态与“生活流”结构，以中年女性胡曼黎的职场跌宕与家庭故事为主线，构建出贴近现实的都市切片。剧中没有宏大叙事，而是以都市日常生活作为叙事基调，从胡曼黎经常在家开火做饭的烟火气息，到她在菜市场与摊贩沟通时操着软糯沪语的生动对话，生活的质感在细节中自然流淌。当然，都市日常并不局限于生活本身，同样延伸至都市人持续打拼与谋生的职业日常。胡曼黎的保险工作，既是她生活肌理的一部分，也是连接都市个体与社会结构的重要场域。保险这一职业背景同时也被赋予了生活隐喻的功能，因为每一张保单背后承载的都是高龄老人的医疗困境、中年夫妻的财务焦虑等等现实问题。在不确定的人生中，每个人都在寻找一份情感与生存的“保障”，这种保障既是制度层面的安全感，也是生活中的情感支撑，如同胡曼黎对海鲜摊陈老板说的：“开单只是第一步，后面所有事情你给我来个电话，我一百样都要管的呀！”这种从职业延伸至情感承诺的“管到底”的精神，正是该剧都市日常叙事中最具温情的部分，也是市井精神的生动体现。

  剧中对市井精神的书写，并没有停留在烟火气息的层面，而是深入展开了从社区人情、生活智慧到个体尊严的多个维度。首先，通过胡曼黎与父亲、菜场摊贩、好友钟宁及其母亲周阿姨等角色之间的持续互动，剧中构建起一个充满互助、信任与关怀的日常微型社群。保险推介在这里不只是简单的商业行为，更是情感积累与生活共识的一部分，映射出都市百姓在琐碎日常中彼此支撑的温暖图景。同时，剧中也通过大量生活细节的描写，展现了都市百姓之间润物无声的温情流动与市井智慧的生存哲学，无论是胡曼黎无偿为陈老板跑医院办理赔、前夫丁致远为她父亲找床位，还是薛晓舟默默为前女友婚纱照点赞祝福，这些看似微小的善意行为，在无声处勾勒出一座城市深藏的情感底色。此外，剧中也捕捉到了市井生活中的现实韧性，例如胡曼黎在外滩高档餐厅用49元团购套餐与客户沟通、在小艾总私人会所结账时反复确认是否能使用优惠券，这种精打细算并非简单的小聪明，而是一种“在有限资源中最大化体面”的生活智慧。通过对日常情境的细腻表达，该剧使市井精神在影像中既具象又富于层次，呈现出在重压下坚韧前行、在烟火中守护尊严的沪上精神光谱。

  通过这些扎根于生活肌理的细节叙事，《蛮好的人生》将市井精神由表及里地层层展开，呈现出都市普通人的生存状态，也映照出上海这座城市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温情。这种探寻和记录时代变迁中老百姓真实的情感状态，讲述老百姓自己故事的作品，体现了浓郁的市民情趣，充盈着鲜活的时代气息，展现出多彩的都市风貌。在反映时代沧桑巨变、描绘时代精神图谱的同时，依靠细腻淳朴的写实风格，完成了沪产电视剧“温暖现实主义”的情感表达[4]。

二、都市女性的现代表达：沪产剧中的性别叙事与代际互动

  探讨当下都市女性面临的种种人生选择，把严肃的人生思考，融入女性意识和日常细致的生活细节和微妙的情感状态之中来表达，这是沪产女性题材剧最为擅长的内容和风格特色[5]。从早期的《婆婆媳妇小姑》《错爱一生》到近年的《三十而已》《小敏家》《心居》，这条脉络既延续了“海派女性”坚韧、自持又颇具生活智慧的文化想象，也在当代都市结构剧烈转型的语境中不断重塑性别角色的表达方式。《蛮好的人生》则进一步将性别叙事置入职场语境、代际互动与生存哲学的交错场域中，完成了对沪产剧“她叙事”模式的新一轮迭代。

  胡曼黎这一角色设定，既是“沪上都市女性”的典型意象，又在传统“独立女性”话语基础上作出补充。她不是无懈可击的职场精英，而是一个被中年危机与性别偏见反复碾压的“市井女战士”。从职场背刺、婚姻崩盘、独自带娃，到重建业务团队、培养“冤种徒弟”、学会自我疗愈，剧中几乎完整铺展了一个中年女性跌宕起伏的生存轨迹。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女性形象并未被塑造成“爽感十足”的大女主，而是在现实语境中一边应对生活中的无奈与妥协，一边持续寻找反击的机会，最终凭借“市井智慧”在情感关系和职场格局中重新找到立足点。她的坚韧特质并非来自性别抗争，而是源于“和世界讲条件”的能力，即如何在弄堂与写字楼之间周旋，如何将“做销售”上升为一种生存哲学，如何将失败内化为下次搏击的经验。这种表达方式不再将女性刻画成“大写的人”，而是扎根在日常生活中成为“活得明白的人”。在这个过程中，胡曼黎重塑了沪产剧中“中产女性”的叙事路径，她不再是精致完美的“顾佳式”精英，也不是苦情剧中的被动受难者，而是一个兼具现实压力与市井智慧的多面女性，展现出中年女性真实而有力量的精神气质与行动逻辑。而那些虚荣、倔强与小聪明的小瑕疵，使胡曼黎更加真实可感，也让沪产剧女性叙事中日益增加的生活气息愈加鲜明。

  《蛮好的人生》中最具看点的关系结构，也并非传统的爱情线，而是胡曼黎与薛晓舟之间“亦师亦友”的特殊情谊。这种以“姐弟搭子”为框架的双主角叙事方式，弱化了传统剧情中常见的女性角色间的竞争关系，转而构建起一种协同成长、互相扶持的关系模式。两人关系的起点充满张力，一个是职场老兵，一个是初入职场的“落魄少爷”；一个讲实用、拼结果，一个讲原则、重过程。但随着剧情推进，这种对立逐渐转化为互相学习与角色反转。胡曼黎教会薛晓舟“开单”的实战技巧，而薛晓舟则促使她重新思考自我价值与职业伦理。代际互动不再是长辈主导、青年附属的单向结构，而是一种双向流动的对话机制，体现出新时代都市语境下“代际合作”的多样可能性。

  更重要的是，这种代际关系也映射出当前沪产剧对“性别与成长”关系的更新认知。在早期的沪产女性剧中，成长往往被描绘为女性对情感或家庭结构的逃离，如《婚姻保卫战》中的婚变或《小别离》中对传统母亲角色的反思。而《蛮好的人生》则提供了另一种路径，即成长不必通过切断关系或摆脱他人来完成，而是可以通过重新建构关系边界来实现。无论是“战友”“拍档”还是“亲人”，剧中的角色始终在寻找合适的相处秩序，而非简单否定关系本身的价值。

  相较于不少都市剧常常聚焦于年轻女性的情感与成长叙事，《蛮好的人生》以一位39岁的女性为叙事重心，正面呈现了“中年危机”“婚姻破裂后的情感自处”“代际关系的重建”等中年议题，拓展了沪产剧对女性成长议题的时间维度与社会深度。这种设定回应了都市女性观众的现实痛点，也增强了剧作的情感穿透力。同时，《蛮好的人生》还避免了对“逆袭”“强势”的机械呈现，而是通过日常化、具体化的细节，让观众在“人间烟火”中找到共鸣。当然，胡曼黎并不是传统意义上“成功女性”的样板，而是一个经历困顿、偶尔崩溃但始终守住体面与尊严的普通人。她的抗争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逆袭，而是在现实缝隙中坚持自我、默默抵抗。这种真实而克制的表达，也构成了沪产剧女性叙事中最动人的情感温度。

三、都市空间与文化感知：上海作为情感场域与生活象征

  在《蛮好的人生》中，上海并非只是故事展开的地理背景，而是一种深度嵌入人物性格、叙事逻辑与情感表达的社会空间结构。从外滩的摩登景致到石库门的红砖瓦檐，从现代写字楼中的职场博弈到老弄堂里的烟火生活，城市空间不但承载着情节推进的节奏，也折射出社会关系的微妙张力，深度参与人物命运的构建过程。

  正如亨利·列斐伏尔在《空间的生产》中所强调的，空间并非是一个预设的、静止的容器，而是社会关系的产物。正如他所言：“（社会）空间是（社会的）产物。”[6]在《蛮好的人生》的影像建构中，上海这座城市被赋予鲜明的社会空间属性，其不再是抽象的地理图景，而是渗透在人物命运走向与都市生活逻辑中的结构性力量，成为影响情感选择与身份认知的重要叙事维度。

  该剧尤为突出的特质，在于其城市空间的互文性与象征性表达。在视觉风格与情节结构上，它并置了两种叙事场域，一是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老弄堂，二是象征都市精英生活的写字楼与高档商场。胡曼黎每天在这两种空间之间来回穿梭，前一刻还穿着细高跟鞋，在写字楼中干练果断、雷厉风行，后一刻便切换成一口软糯的上海话，在菜市场与摊贩们打成一片；她既能以“VIP”身份免排队在高档商场购物，又常回到老弄堂探望独居的父亲。正是这些富有层次的生活细节，不但刻画出兼具精英气质与人间烟火的复杂人物面貌，也使城市空间具象化为情感流动与社会认同交织的场域，最终构成一幅张力十足的“城市情绪地图”。

  沪产剧历来擅长于将城市空间进行影像化表达，从而实现影像文本与观众情感的深度对接。从《安家》中对北外滩、长宁区等中产居住空间的具象再现，到《繁花》借助黄河路美食街、外贸大楼等经典地标激活都市怀旧记忆，沪产剧在空间叙事上的强项已成为其重要的美学特征之一。《蛮好的人生》延续并转化了这一传统，但不同于《繁花》对历史景观的追忆，它更着眼于当下现实空间中个体的生存状态与身份挣扎，将“都市日常性”作为空间情感表达的核心，使“上海”不再只是城市印象的集合体，而是成为一种可感、可辨、可共鸣的文化语境。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蛮好的人生》既是沪产剧“空间叙事传统”的一次现实主义延展，也以其镜头语言和生活质感，为当代城市影像叙事提供了一种更新的范式，即空间不再只是“容器”，而是成为人物生命体验的参与者和见证者。

  此外，语言在该剧中则发挥着超越工具性的文化唤醒作用。胡曼黎频频以“普通话+上海话”的方式进行表达，这不只是角色生活环境的自然再现，也是一种都市文化自觉的体现。她脱口而出的“侬脑子瓦特啦”“侬晓得伐”“搞啥名堂”等等，不再只是台词，而是上海本土生活方式的“口语记忆”。相较于近年来部分都市剧中对方言使用的谨慎策略，《蛮好的人生》选择了更加凸显地域文化质感的语言表达方式，以“听得懂”“有味道”的语境唤起本地观众的文化认同，也为外地观众提供了理解城市性格的语言入口。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语言表达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城市空间的视觉呈现形成了协同作用，共同建构出一种具象化的“城市之声”。因为剧中的地标景观同样体现出了鲜明的“沪籍DNA”意识，从充满烟火气的石库门弄堂到陆家嘴繁华气派的摩天大楼，从金碧辉煌的CBD商场到文艺浪漫的梧桐区咖啡馆，从地铁站广告牌到居民小区楼道，每一个镜头都在参与城市意象的拼贴建构，展现出千姿百态的上海形象。通过语言与空间的协同，该剧完成了对“城市之声”的再建构，赋予了上海这座城市一个既可听、亦可视的文化面貌。

  与此同时，“在文旅融合的大背景下，沪产剧已成为上海重构城市文化身份的重要媒介。”[7]因此，《蛮好的人生》将86处文旅地标融入剧情，并在播出过程中还主动构建起了一个“线上叙事+线下体验+城市营销”的传播闭环。例如“蛮好的人生打卡地图”活动便以剧中取景地为基础，打造“蛮好的citywalk”路线，将石库门、展览中心、王西小区等剧中场景整合成现实可触的城市漫游路径。这种文旅联动策略一方面放大了电视剧的受众触达面，另一方面也将影视作品转化为城市文化资源的激活机制。在《繁花》《爱情神话》等影视作品已尝试将上海影像与文旅经济深度融合的基础上，该剧则以“都市日常性”作为切口，以“故事情节+空间体验”双线牵引城市文化热度，进一步拓宽了沪产剧的文化生产外溢通道。由此，电视剧不再只是文化消费产品，更成为城市故事的叙述装置与文旅驱动的强劲引擎。

结语

  什么才是“蛮好的人生”？导演汪俊给出的答案是：“酸甜苦辣就是人生百态，一切都蛮好”。[8]这既是对剧名的诠释，也点明了全剧的情感基调。作为一部温暖的现实主义都市剧，它通过细腻入微的生活笔触和节奏明快的叙事方式，展现了沪产剧在现实题材创作中融合市井精神的人文表达路径。从这部剧出发，不难看出沪产剧正以其特有的文化质感与现实关怀，在“大上海”语境中形成了一套独具辨识度的叙事范式。它坚持贴近生活、关照民生的创作立场，同时也在语言风格、空间表达与文化气质中展现出兼具温度与深度的艺术追求。“市井精神”不只是生活的原貌，也是文化的底色；“都市书写”也不只是叙事的方法，更是时代精神的映照。在未来的现实题材创作中，如何进一步释放出“上海出品”的文化力量，使其既服务于观众的情感共鸣，也参与当代城市精神的表达重构，正是沪产剧持续前行的重要命题。

（作者单位：澳门科技大学电影学院）

参考文献

【1】张熠.聚焦荧屏甚少出现的保险业，首播收视率创纪录《蛮好的人生》上海特色鲜明[N].解放日报.2025-04-21(06).

【2】张斌.沪产电视剧：留存一个伟大时代的风貌.[EB/OL].(2024-10-16)[2025-04-26].https://www.whb.cn/commonDetail/952962

【3】曾一果,孔一诺.市井奇观：数字传播时代的城市叙事[J].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46(02):161-170.

【4】方世忠.新时代的沪产电视剧：光影描摹人间烟火，真情绘就时代画卷[J].上海艺术评论,2023(04):8-11.

【5】李京盛.总体性视野下沪产电视剧的成就与特色[J].上海艺术评论,2023(04):14-15.

【6】[法]亨利·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M]. 刘怀玉.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21:40.

【7】徐行.新时代沪产剧文旅融合策略的思考[J].上海广播电视研究,2025(02):54-61.

【8】张熠.聚焦荧屏甚少出现的保险业，首播收视率创纪录《蛮好的人生》上海特色鲜明[N].解放日报.2025-04-2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