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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电视主持人转型互联网内容创作路径研究

 

引言

  近年来,媒介技术的快速发展与受众结构的深刻变化,推动主持人职业进入转型与再定位的关键时期。曾经依托电视、广播等传统平台而生的主持人群体,正在面临短视频、自媒体以及人工智能等新兴力量的挑战。在这一背景下,主持人究竟如何在去中心化的传播格局中保持话语权?如何在内容同质化与注意力稀缺的环境中凸显专业价值?这些问题已成为学界与业界共同关注的焦点。

 

一、电视主持人的困境与转型压力

  传统电视主持人职业长期以来依赖平台资源和团队协作实现职业价值。无论是新闻播报、综艺主持还是专题节目,主持人通常扮演门面角色,严格按照脚本、分工和流程完成任务。主持人通过舞台表现力、语言掌控和情绪调控能力赢得观众信任,其职业价值长期与电视平台密切绑定。然而,随着电视收视率的下滑、广告收入减少以及节目结构调整,主持人的职业舞台迅速缩小,尤其是中生代主持人,职业空间受压制明显。

  以东方卫视为例,曾经的《我型我秀》《加油好男儿》等节目建立了主持人与观众之间深厚的信任关系和互动黏性。然而,随着节目停播或流量衰退,主持人的曝光机会骤减。后来,即便是头部综艺如《极限挑战》《花样姐姐》,更多依赖流量明星来吸引观众,而主持团队的存在感明显下降。主持人逐渐从节目核心角色退至辅助或边缘位置,其职业成就感和可见性受到了挑战。

  更深层的困境在于电视行业的经济模式和组织结构。电视台的主要收入来源仍依赖广告和节目版权,但随着互联网广告的崛起和碎片化内容的分流,电视广告市场持续萎缩。节目制作成本却在不断上升,尤其是高质量综艺和深度访谈,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投入,而回报却受制于收视下降和广告投放的不确定性。这种经济压力导致许多节目调整策略,缩减主持人发挥空间,甚至取消主持人独立环节,使得中生代主持人的舞台进一步被压缩。

  此外,受众结构变化也加大了职业压力。年轻一代观众习惯使用手机和社交平台获取信息及娱乐内容,他们对节目节奏、呈现形式和互动方式的要求与传统电视截然不同。这种迁移不仅减少了电视收视率,也使得中生代主持人原有的专业技能在新媒介语境下面临匹配困难。观众不再仅关注主持人的语言表达和舞台魅力,更重视内容即时性、个性化、互动性和视觉呈现效果。

  面对这样的行业环境,主持人需要重新审视职业定位。坚守传统电视意味着长期承受舞台缩小、曝光减少和收入下降的压力;而跨界互联网则要求掌握内容创作全链条技能,包括选题策划、视频拍摄、剪辑处理、平台运营和受众互动。这种身份转化的复杂性不仅体现在技能上,更在心理上造成一定压力,尤其对于习惯了电视台专业团队支持的中生代主持人而言,更具挑战。

 

二、电视主持人互联网内容创作实践探索

  面对传统电视行业的困境,许多主持人开始尝试互联网转型,以求重新建立与观众的连接和实现职业价值。众多案例表明,主持人跨界互联网不仅可行,而且有潜在价值,但需要精准找到与自身气质契合的内容形式。

  以笔者的跨界尝试为例,在抖音平台尝试直播带货,旨在研究互联网新兴产业及个人在短视频和直播生态下的生存路径。实践发现,个人起号难度极大,很快便陷入流量瓶颈,平台投流和收益之间的投入产出比逐渐下降。互联网平台的算法逻辑、内容推荐机制以及流量分配规则与电视截然不同,主持人的过往经验在新媒介中需要进行深度迁移与创新。

  随后,笔者尝试在抖音和小红书发布生活纪录类Vlog,类似艺人展示个人生活的方式。由于个人公众形象尚未达到艺人化标准,这类内容在流量和粉丝增长上表现有限。观察发现,观众对主持人荧屏外生活的关注度不足,单纯依赖名气和职业经验难以形成爆发性流量。这一阶段的探索揭示了内容与受众匹配的重要性,也凸显了中生代主持人向小屏转型的难度。

  目前,笔者在微信视频号尝试定期更新主持人系列访谈,采用快问快剪方式呈现内容。将传统电视访谈经验浓缩为3—5分钟短视频,内容更符合碎片化观众的观看习惯,并保持深度与专业性。实践显示,这种方式不仅获得了观众的认可,也证明了内容为王无论在大屏还是小屏都是核心原则。通过持续迭代,笔者逐渐形成适合自身的内容创作体系:兼顾主持人的专业优势、深度访谈能力,以及互联网平台的观看节奏和互动需求,实现职业价值的延伸。

  在上述三种笔者尝试探索的路径之外,电商直播是近年来互联网内容创作中最具代表性的赛道之一,也是传统电视主持人转型过程中最受关注的话题。其独特之处在于,它不仅是一种新的传播形式,更是一种与消费经济紧密捆绑的内容模式。对主持人而言,电商直播既是机会,也是风险;既可能带来职业身份的再造,也可能造成形象的消耗与稀释。

  传统电视主持人普遍具备良好的表达能力、舞台感和情绪调控能力,这些都是直播带货中极为重要的基本素质。与许多素人主播相比,主持人能够在镜头前保持稳定的表现力和专业的控场能力,不易出现冷场和表达障碍。此外,主持人在长期的电视工作中积累了一定的社会信任感和公信力,这使得他们在面对观众时更容易赢得初步的好感和信任。例如,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主持人朱广权与李佳琦在2020年的公益带货合作时就创造了现象级传播,不仅实现了农产品的快速售罄,也让观众重新认识到主持人在直播场景中的独特价值。这种新闻腔带货腔的碰撞,打破了观众原有的认知边界,为主持人跨界提供了正向示范。

  然而,电商直播的逻辑与传统电视节目的逻辑有着根本差异。电视节目强调的是流程、结构和舞台呈现,往往注重节奏把控和观感完整性;而电商直播强调的是即时互动与转化效果,其核心指标是成交量和转化率。对主持人来说,这种转变往往带来明显的不适应:

  第一,职业定位错位。主持人长期以来在观众心中是文化传播者、信息传递者或情绪引导者,当他们突然成为卖货员时,观众的心理预期可能产生落差。一些中生代主持人在初期直播中确实凭借名气吸引了流量,但随着内容逐渐趋向硬性带货,观众容易感到违和,从而导致观看黏性下降。

  第二,经济逻辑冲突。在电视台体制内,主持人的价值通常通过节目收视率、广告效益来间接体现,而在直播电商中,价值则直接以销量和GMV来衡量。这种过度的结果导向让主持人原有的职业价值维度被压缩,甚至被淹没在冷冰冰的转化数据中。

  第三,形象消耗风险。电视主持人需要长期维护自己的专业形象和公众信任,而直播环境中的高频曝光、密集促销和偶发失误,可能在短时间内对其职业信誉造成负面影响。尤其是近年来部分带货主播出现虚假宣传”“质量问题等负面事件后,主持人若深度介入该领域,也需要面对类似的风险。

  从横向比较来看,我国的主持人涉足电商直播的案例相对密集,且与消费经济结合紧密,而国外则相对克制。我国的直播电商产业链完整,抖音、快手、淘宝直播等平台为主持人提供了直接切入的渠道。比如,部分地方台主持人离开体制后,通过直播迅速实现了职业转型,依靠自身口才和个人影响力在中小平台上形成了稳定的粉丝群。

  而在日本、韩国,主持人更多选择与品牌深度绑定的方式。例如,日本电视主持人更倾向于通过综艺植入、电台节目推荐等形式参与消费推广,而非直接进入电商直播。韩国一些综艺主持人则通过YouTube频道进行生活方式分享,间接推动消费,而不是单一地追求带货转化。这种差异与不同国家的消费文化、媒介生态和职业伦理密切相关。对我国的主持人而言,虽然直播带货市场更庞大,但也伴随着更高的职业风险和更快的流量消耗。

  李佳琦等人的成功往往被视为直播行业的标杆,但他们的路径并不完全适合主持人群体。他们的爆红或是来自极具个人风格的表达方式和对产业链的深度理解或是依靠团队化运营和供应链整合实现规模化。相比之下,主持人虽然具备表达能力,但在选品、供应链和团队化运作方面往往处于劣势。与此同时,也有不少主持人因直播选择不当而遭遇挫折。部分主持人过度依赖明星效应,忽视了直播内容与观众需求之间的匹配,最终导致流量下滑甚至口碑受损。更有甚者,因未能严格把关商品质量而卷入舆论危机,对职业声誉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主持人若选择将直播作为副业或实验平台,需在适度尝试的过程中,确保内容风格与职业气质相契合;若要投身直播领域,则必须重新研习供应链、商品逻辑及用户运营等相关知识,全身心投入直播行业。但对大多数中生代主持人而言,第二种选择的门槛过高,且存在职业身份的巨大风险。

 

三、AI赋能与主持人内容创作的未来

  从自动写稿、虚拟主持人到智能化数据分析,AI不仅正在改变主持人的工作方式,也在重塑整个传媒生态的生产逻辑与价值体系。对于未来的主持人而言,如何在人机共生的格局中找到新的定位,是一个亟待回应的核心问题。

  越来越多的大语言模型能够在数秒内实现文本生成与内容辅助,为主持人节省了大量的资料整理和语言打磨的时间。主持人能够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新闻立意的把握、价值导向的掌控以及表达方式的优化之中。虚拟主播也正在挑战传统主持人的角色边界。AI合成主播能够24小时不间断地进行新闻播报,其形象与声音逼真度极高。主持人的声音形象已经不再是稀缺资源,AI的复制能力使得主持这一行为本身更接近于技术逻辑而非个体专属。AI在数据分析与受众洞察方面的能力也在重塑主持人的创作逻辑。过去主持人往往依赖经验与直觉来判断受众的兴趣点,如今大数据与AI能够实时反馈用户的点击量、停留时间、互动行为等,帮助主持人更精准地调整话题选择与表达策略。

  面对AI是否会取代主持人的讨论,在一些高重复性、低创造性的工作中,AI确实可能逐步取代人类,以更低成本完成同样的任务。但在涉及重大社会议题、文化解读、思想传播的场景中,人类主持人的地位依旧稳固。这意味着,未来的主持人需要从信息传声筒价值引领者转型。如果说过去主持人的核心竞争力在于语言表达与舞台表现力,那么未来更核心的竞争力将是人机共创的能力,即利用AI工具进行高效内容生产的同时,保有人类独有的价值判断力和文化表达力。

  国内外主持人与AI融合的路径存在差异。在国内,AI主持人更多地被视作技术展示和效率工具。例如新华社的“AI主播承担了大量快讯与数据类内容的播报,地方电视台则通过虚拟主持人提升地方频道的创新感。但总体而言,AI更多是一种辅助功能。而在国外,一些媒体机构尝试让虚拟主持人进入更广泛的领域。例如韩国MBC推出的虚拟新闻主播,已经参与到时事新闻播报中,并且被冠以拟人化的身份,以增加观众的接受度。更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媒体在AI应用中更加注重拟人化情感模拟,比如为虚拟主持人设计完整的人物设定和情感曲线,让观众感到其人格化的存在。这种路径在某种意义上挑战了人类主持人的身份边界,也提示我们,主持人必须思考如何保持核心竞争力。未来趋势很可能是“AI与人类主持人的分工协作AI更多承担机械化、数据化的任务,而人类主持人则在情感表达、价值引导、文化传递上凸显不可替代的优势。国外已有探索案例——日本NHK利用AI生成的播报员进行财经新闻速递,而在深度访谈与文化节目中依旧保留真人主持。这种人机互补的格局,为国内主持行业的未来提供了可以借鉴的路径。

  主持人不仅是节目内容的组织者,更是社会价值观的传递者。在流量至上逻辑盛行的当下,未来的主持行业必须更加凸显文化使命与公共责任。与之相比,国外一些主持行业在娱乐化方面走得更远,但也不乏以公共知识传播为己任的模式。例如英国BBC的主持人往往兼具记者与学者身份,强调公共议题的引导作用。这启示我们,主持人的未来发展需要在流量吸引力价值导向性之间寻找平衡点。

 

结语

  主持人职业正在经历深刻的结构性转型。从传统广播电视到全媒体传播,从单一话语表达到多元内容创作,再到人工智能与虚拟现实的深度介入,当下和未来的主持人必须面对的是一个全景式的传播生态。主持人应保持职业尊严与特色,审慎选择内容形式,结合自身特长和互联网生态进行创新。流量与收益的快速获取可能带来职业形象风险,必须平衡短期收益与长期品牌。AI技术提供工具支持,但人文与专业性仍是核心。

  总体而言,未来主持行业的发展呈现出多平台融合、人机协作和价值引领的趋势。在这样的背景下,主持人必须摆脱单一角色的局限,积极向内容创作者、跨界传播者和社会价值引领者转型,以多平台融合的思维来塑造影响力,避免陷入单一平台衰退的风险。

 

(作者系上海广播电视台、上海东方娱乐传媒集团有限公司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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